赵越那一句“谁同意,谁反对”砸在地上,满厅死寂了足足五息。
吴用眼珠子微微一转,朝赵越微微倾身,语气里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服帖。
“王爷说得在理,攻打青州确非良策。吴用赞成王爷的想法。”
他说完看了公孙胜一眼。
公孙胜正捏着拂尘柄慢悠悠地转,被吴用这一瞥便笑了,声音不紧不慢。
“贫道也赞同王爷。青州城高壕深,慕容彦达虽是个草包,可兵马统制秦明不是好惹的。四山联军听着人多势众,实则各有心思,真到了城下怕是一盘散沙。”
两人这一开口,像开了闸的水,厅里此起彼伏的便涌了上来。
晁盖自然是第一个应和,刘唐嗓门最大,吼了一嗓子王爷说啥我都同意。
李忠和周通还缩在角落里,听到满厅都是赞成声,对视一眼,忽然像是下定了决心。
李忠“扑通”一声跪了出来。
周通一愣,紧跟着也跪下了。
李忠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几分颤:“王爷!桃花山赞成王爷!小人李忠与梁山史进兄弟是旧识,愿随王爷……愿追随梁山!”
这话一出,宋江那边几人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王英“噌”地跳起来,指着李忠的鼻子破口大骂:“李忠!你个两面三刀的孬种!”
“方才公明哥哥说话时你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见风使舵倒比谁都快!你那桃花山百十来号人算什么东西也配来表忠心?”
李忠被他骂得脸皮通红,梗着脖子吼道:“还不是被你们所迫!你清风山势大,说什么我桃花山敢不答应?我李忠虽是小门小户,可也不是谁都能拿捏的!王爷明鉴!”
赵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忠,这人面皮黝黑、身形精瘦,一双粗糙的大手趴在青砖上微微发颤,看着像是个老实巴交的庄户汉子。
“我听史大郎提起过你,”赵越放缓了声音,“他说他开蒙的师父叫打虎将李忠,想必就是你吧?”
李忠猛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声音发颤:“正是小人!没想到……没想到史进兄弟还记得小人……”
赵越抬了抬手:“既然是一家人,那就起来吧。”
李忠和周通如蒙大赦,连磕了两个头才起身。
两人一左一右大步走到刘唐身边站定,李忠还特意挺了挺胸脯,那副我是梁山的人了的架势,把对面王英气得脸都歪了。
赵越这才重新看向宋江,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玩味:“宋押司,如今反对攻打青州的人数占多,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江只觉得胸口有一团火在闷烧,烧得五脏六腑都卷着疼。
他强压下那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抱拳道:“既然如此,全凭王爷安排。可……”
他声音沉了几分:“青州禁军大举来犯,总需要大家合力抵挡才是。”
“王爷,宋江斗胆说一句,无论攻打与否,秦明都会领兵剿匪,这个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刘唐第一个跳出来,指着宋江的鼻子骂:“还不是你们惹出来的祸端!无端杀人满门老幼!把人家的老婆孩子杀了个干干净净,现在知道害怕了?”
晁盖猛地拽了他一把:“刘唐!王爷面前,不可放肆!”
刘唐被扯得一个趔趄,悻悻闭了嘴,可瞪向宋江的眼神里那股火气怎么压也压不下去。
赵越摆了摆手,示意刘唐稍安勿躁。
他目光从宋江脸上缓缓移到了燕顺、王英等人身上:“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了。”
“冒充我梁山旗号,做下这等灭人满门的丧尽天良之事,诸位,可否给我赵某一个说法?”
王英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赵王爷!公明哥哥本就是梁山之人,何来冒充一说?他打的旗号名正言顺!”
燕顺想去扯他衣角,手伸到一半已经来不及了。
宋江脸色地白了,整个人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眼珠子都僵了。
赵越的目光便顺着王英的话头不紧不慢地移向了宋江,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哦?照这么说,这件事就是押司的主意了?”
宋江只觉得喉头发紧,恨不得把王英那张嘴给缝上。
可他此刻已经没有退路了,清风山、白虎山几股势力是他手里最后的本钱,他若当众否认,王英那莽货怕是当场就要翻脸。
他咬了咬牙,低头抱拳:“是宋江……思虑不周,甘受责罚。”
“好!”赵越忽然拊掌大笑,“不愧是山东及时雨,孝义黑三郎!果然义气!”
他笑够了,扭头看向卞祥,语气忽然变成了公事公办:“卞祥,按山上规矩,该怎么罚?”
卞祥抱拳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哥哥!宋江一不守寨规、擅惹祸端,二灭人满门、残害无辜,三拉帮结派、心思不纯.......三罪并罚,当斩!”
“当斩”两个字砸下来,满厅倒吸一口凉气。
宋江身子猛地朝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疼得一咧嘴,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燕顺猛地抬头,王英更是脸色煞白,孔明孔亮两兄弟吓得直往后缩,只有花荣都不知不觉上前了半步,右手虚虚搭在腰间的弓袋上,把宋江挡在了身后。
赵越看着宋江:“宋押司,你认不认?”
宋江嘴唇哆嗦着,脸色惨白如纸,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我……我……”
他忽然猛地挺直了腰背,声音陡然拔高了三度:“我不服!”
赵越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不服?说说看。”
宋江深吸一口气,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聚到了嗓子里,声音洪亮起来。
“我宋江自愿落草梁山,可上山之后无一人敬我爱我!你们将我发配到青州,让我守着二龙山这巴掌大的地方,我宋江想拼一把、做一番事业、给兄弟们挣个好前程,这有何错?”
他越说越激昂,目光扫过满厅人,声线里带了几分哽咽:“诸位兄弟,哪个落草不是被世道所迫?哪个愿意一辈子当被人看不起的草寇?”
“若王爷认为宋江为弟兄们着想也有错,那宋江绝无二话!”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余音在厅里嗡嗡回荡。
花荣站在他身后,手指攥紧了弓袋,喉结上下滚了滚,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有感激、有动容,更多的是某种被说中心思的触动。
“哈哈哈哈!”赵越大笑起来。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宋江那张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拍了拍手掌,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响动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好!好!好!说得真好!”
但是他刚叫完好,却又偏过头,朝卞祥看了一眼:“执行寨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