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信一口氣跑出軍營二十多里地，耳邊呼嘯的風聲混著胸腔里快要炸開的心跳。
他勒住馬回頭望去，身後的官道上空空蕩蕩，卷起的塵土正慢慢沉下去，追兵和喊殺聲都沒有跟上來。
他伏在馬背上大口喘氣，汗珠子順著鬢角淌進脖領里，冰涼地貼在後脊上。
他此時腦子里還是懵的。
明明兩個時辰前還在整隊列兵，怎麼轉眼間就成了通緝犯？
恩官怎麼就變成了反賊？
這中間兩個時辰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他此刻顧不了那麼多了。
家是回不去了，青州城里的熟人也未必敢收留他。
當務之急是打探清楚事情原委，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他繞著城牆奔了小半圈，尋了一處隱蔽的土坡，把甲冑和兵器卸下來埋進亂草堆里，記號做得隱蔽。
又脫下那身顯眼的武官袍子，這才策馬轉到了城東。
在相熟的茶攤前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茶博士，又從懷里摸出幾文銅錢拍在桌上︰馬先寄這兒。
扯過檐下掛著的粗布大帽扣在頭上，壓低了帽檐，混進了人群里。
他在城中轉了幾圈，熟悉的小巷里行人都還如常，可他那顆懸著的心一直落不了地。
如今偌大的青州城，竟沒有一處能讓他安心落腳的地方了。
他轉來轉去，最終鑽進城南一處早已無人居住的破敗民房里，就著半截斷牆和一堆霉草勉強蜷了一夜。
第二日天一早，他便悄悄來到府衙門口。
知府衙門口圍了一圈人，烏泱泱的腦袋擠在一處，踮著腳尖朝牆上張望。
黃信擠進人群里，抬頭往牆上一看，血地一下沖上了頭頂。
告示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還蓋著青州府衙官印。
青州兵馬統制秦明，通敵謀反，罪證確鑿，革職收監，三日後午時三刻問斬。
副將黃信，同謀在逃，畫像通緝，捉拿歸案者賞銀五百兩。
告示下方那張通緝令上的畫像畫得粗糙，可眉眼輪廓分明，瞧得出是他黃信的模樣。
三日後問斬。
黃信的指甲掐進掌心里，那點疼根本比不上心中炸開的怒火。
慕容彥達連走個過場都懶得走，連給秦明申辯的機會都不給，轉手就要殺頭。
他強撐著在人群里站了好一會兒，把那紙告示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每個字都釘進了眼楮里，才轉身擠出人群。
他繞到府衙後牆，在一處偏僻的角門外等著。
約莫等了快半個時辰，太陽把他半邊肩膀曬得發燙時，角門終于吱呀一聲開了，一個挎著食盒的孔目走出來。
正是他在衙門里相熟多年的孫孔目，兩人交情頗深。
黃信從巷子陰影里一步跨出，將孫孔目拽進了拐角深處。
孫兄！他壓著嗓子，神色焦急，恩官到底怎麼回事？那天公堂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孫孔目被他拽得差點摔了食盒，看清是黃信那張臉時，整個人臉色煞白，冷汗刷地就從鬢角淌了下來。
“黃.......黃信！”
“你怎麼還敢在城里待著？不要命了！”
黃信攥著他袖口不撒手︰我不甘心，恩官此時身陷牢獄，我怎麼能獨自逃難，孫孔目，念在你我多年情分，告知我當日為何恩官會被扣上反賊的帽子？
孫孔目臉色復雜，壓低聲音道︰“此事蹊蹺得很……府衙里頭傳出來的消息是，你們帶回來的那個宋江，在公堂上當著知府大人的面翻了供。”
“說秦統制跟梁山趙越有私，說那六顆賊首是趙越親手送給秦統制做戲用的，知府大人讓仵作驗了頭顱上的切口，確實與你們出兵時間對不上……”
“秦統制又親口承認了被趙越私放一事，知府大人這才把秦統制卸了甲，這會兒人還押在地牢里呢。”
黃信恨得牙根發癢︰宋江那狗賊......
他猛地拽住孫孔目的袖子︰“就憑宋江那廝顛倒黑白的幾句話，就能定了恩官的罪？”
“恩官是青州兵馬統制，即使有疑也要上稟州府、三司會審！憑什麼三日後就要問斬？”
孫孔目忽然沉默了片刻，抬頭看了黃信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長︰怪就怪你們此事牽扯到了趙越。
知府大人立功心切，你等……孫孔目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可那意思已經清清楚楚地攤在了臉上。
“哎，黃兄，听我一句勸，既然逃了出來，就去逃命吧，這案子......翻不了了。”
說完，一把掙脫了黃信的手，把食盒重新挎好，頭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黃信看著孫孔目的背影，後退兩步，盯著後衙那面灰撲撲的院牆看了很久，太陽在他頭頂曬得頭皮發燙，可他從後脊梁到腳底板全是涼的。
他這會兒已經明白了個大概。
兩人被慕容彥達當成了賺取功勞的墊腳石，不管兩人是否真的有罪，此事已經板上釘釘了。
他仰頭苦笑一聲，兩人在青州城做了多年兵馬官，在外人眼里是威風凜凜的統制和副將，可在知府衙門那些文官眼里，不過是一枚棋子。
有用的捧在手上，出了岔子隨手一拋，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如今即使找慕容彥達對質又有何用？
案子翻不了......
孫孔目的話讓他的心沉入了谷底。
哪里還有伸冤的地方？
他此時心里清楚，這樁事從宋江張嘴翻供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不是申冤兩個字能解決的了。
宋江聰明就聰明在他的話半真半假，秦明被俘、秦明被放、秦明拿了趙越送的人頭，樁樁件件都是真的。
只要這些事是真的，秦明和他就無處伸冤。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他猛地想起剛才孫孔目的前半句話，怪就怪你們此事牽扯到了趙越。
趙越.......
黃信喃喃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腦子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對！趙越！
此刻能救秦明的，只有趙越！
去二龍山找趙越！
黃信心中立刻打定了主意。
他站在巷子口，望著街上人來人往的人群。
待在這城里每多一個時辰，被抓住的危險就多一分。
黃信攥了攥拳頭，邁步朝南城門方向走去。
他邊走邊扯了扯帽檐，混在一隊運菜的驢車後面混出了城門。
守門兵卒瞅了他一眼，見他穿著粗布衣裳，臉上糊著灰，揮揮手便讓他過去了。
走出城門約莫一里地，他快步拐進那處土坡，從草堆里刨出自己的甲冑和喪門劍，匆匆穿戴完畢。
然後腳下生風地趕到茶攤前，翻身上馬。
一刻都不敢耽擱。
身後青州城的輪廓越來越遠了，城牆上的旗子和塔樓的飛檐在暮色里縮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黃信伏在馬背上，把臉埋進鬃毛里，嘴里反復念叨著一句話︰恩官……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