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酒喝得痛快，一直從上午喝到了日頭偏西。
桌上的菜撤了一回又添了一回，酒水換了一壇又一壇。
解珍解寶兩人臉上紅撲撲的，可眼楮卻越來越亮，攥著酒碗的手也越發穩當。
解珍追著孫安、卞祥問江州和青州的細節，孫安和卞祥喝了酒話也多，對這兩個熱血的年輕人也是打心眼里喜歡。
把當日的陣仗從頭到尾說了一遍，解珍听得直拍大腿，解寶在旁邊又續了兩碗酒。
轉頭又拉著花榮聊起了弓箭，花榮也不藏私，將一些小技巧傾囊相授。
孫新倒是沒怎麼喝，一直陪著趙越說話，從登州的風土人情聊到海邊的暗礁淺灘，兩人越聊越投契。
看看天色不早，趙越起身抱拳︰孫大哥、大嫂、兩位兄弟，我在登雲山還要待些時日，離得不遠，有空便來喝酒。
幾人戀戀不舍的將趙越等人送到門口。
顧大嫂爽朗地笑著︰只要哥哥來，好酒好肉管夠！
她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對了，哥哥回去之後，可記著把小滿和兩位妹子送過來。
我今兒就把後院那間朝陽的屋子收拾好，床鋪被褥都是現成的。
趙越笑著點頭︰明日一早，就送她們下山。
孫新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哥哥，我想了想，這幾日還是去找我兄長一趟，旁敲側擊一下，看能不能……
趙越抬手攔住了他︰孫大哥，莫要如此，若因此事惹得你們兄弟間鬧得不愉快，我趙越心里也過意不去。
孫新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什麼，趙越已經朝他抱了抱拳︰大嫂，諸位兄弟，我先告辭了。
說著轉身便大步朝登雲山方向走去。
孫安、卞祥、花榮、鄒潤朝著眾人揮了揮手，跟上趙越，大步離去。
可剛走出十來步，趙越忽然停下了。
他回過頭，看著還站在店門口目送的幾人。
夕陽的余光從樹枝縫里透出來，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門前的黃土路上。
顧大嫂還圍著她那條油漬漬的圍裙，孫新手搭在門框上，解珍解寶站在最前頭，兩個人都踮著腳朝他這邊望。
趙越朝兩人招了招手︰解珍，解寶，來一下。
兩人听得趙越喊他們，快步跑了過來。
趙越把兩人拉到路邊，離店門遠了些，卞祥等人也未上前。
他笑著拍了拍解珍的肩膀︰剛才人多，有些話我也不好說。
解珍疑惑道︰哥哥，有什麼事，你就只管說。
解寶在旁邊使勁點頭。
趙越從懷里摸出一個布袋，沉甸甸的，布包得嚴嚴實實，遞到解珍手里︰拿著。
解珍接過去一看，臉色就變了。
是銀子，沉甸甸的銀子。
他猛地抬頭，手往回縮︰哥哥！這不行......
解寶也急了，湊過來就要把袋子推回去︰哥哥，這可使不得！我們怎麼能拿您的銀子！
趙越摁住了兩人的手，不讓他們推回來。
先別忙著推辭，听我說完。
他收了笑容，看著兩人的眼楮，聲音輕了幾分︰席間听大嫂說起，你們兄弟自幼父母雙亡，日子過得很是清苦。”
“雖然兄弟有一手打獵的好手藝，可旁人不知道，我卻知道......每次捕獵哪有外人說的那麼容易？”
風餐露宿，攀懸崖、下陡坡......遇到猛獸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憂。
解珍、解寶同時低下頭，兩個人都沒出聲。
解珍的眼眶微微泛了紅，拿著袋子的手攥的很緊。
解寶別過臉去，用袖子飛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外人只知道他倆是登州第一獵戶，可誰又知道這些年他們兄弟倆是怎麼熬過來的？
自幼父母雙亡，兩兄弟相依為命，每一次打獵都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不知道經歷了多少生死，才練就了一身的本事。
懸崖上失足摔過，野獸嘴里逃過命，大雪封山時斷過糧，兄弟倆擠在一起靠體溫撐過了三天兩夜。
旁人總夸贊二人的本事，卻從未提起過二人吃得苦，受的罪。
誰知道與趙越剛相見，他便想到了這些，把話說到了兩人的心坎里。
趙越拍了拍兩人的肩膀︰剛才在席上拒絕你們上山，不是客套話，是我實打實不願你們舍了清白身子。
他笑了笑︰既然咱們已經結了兄弟，你們喊我一聲哥哥，我就不能對你們不管不問。
這些銀子不多，但足夠你們找份安穩的活計，到時候大嫂和孫大哥也能放下心來。
解珍抬起頭，嘴唇顫著︰哥哥……
趙越哈哈一笑，拍了拍他肩膀︰既然叫我一聲哥哥，那就好好收下，走了！想我了就去登雲山找我！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走去，夕陽的余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一步步消失在官道盡頭。
解珍解寶站在原地，手里攥著那個沉甸甸的袋子，一直望著趙越的背影徹底融進了暮色里，才慢慢收回目光。
解寶低聲開口︰哥，哥哥對咱們真好。
解珍把袋子往懷里揣好，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哥哥看得起咱們兄弟，既然結為了兄弟，那咱們就不能光拿哥哥的東西，咱倆也得做些什麼。
解寶想了想，有些作難︰哥哥是王爺，又是梁山之主，什麼好東西沒見過？咱們能給哥哥送些什麼？
解珍忽然抬眼︰前幾日听山中獵戶說，附近山上出現了一只吊楮白虎。
解寶眼楮猛地亮了︰虎皮？
解珍點了點頭︰咱們倆這幾日去把那白虎打了，剝了虎皮送給哥哥！
解寶一拍巴掌，臉上的笑意一下子綻開了︰這法子好！虎乃百獸之王，虎皮送給哥哥，正合哥哥的身份！
兩兄弟轉身走回店里，腳步比方才輕快了許多。
走到門口時解寶忽然停了一下，回頭朝趙越消失的方向又望了一眼，官道上已經空無一人了，只剩下路邊草叢里時斷時續的蟲鳴和頭頂漸次亮起來的星星。
他咧嘴笑了笑，轉身跟上了哥哥的腳步。
店門口顧大嫂正探著頭往外望，見兩人進來便問︰哥哥跟你們說什麼了？說了這麼久。
解珍笑著拍了拍懷里的袋子︰表嫂，哥哥給了我們些銀子，讓我們好好過日子。
顧大嫂愣了一下，隨即嘆了口氣，嘴上說道︰這個哥哥……真是……
兩人將心里的想法告訴了孫新和顧大嫂。
孫新沉默了一會，點頭道︰應該的，兄弟情義是相互的，哥哥對你倆這麼好，你們這麼想是對的。
顧大嫂有些擔憂道︰“知道你倆本事，可也要多加小心，等打了白虎，就安心開個小店，過安穩日子吧。”
解珍和解寶重重點頭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