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仁沿着街边朝前走,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急。
燕青从对面迎着他走过去,走到离他两步远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像饿晕了似的朝蔺仁身上扑了过去。
蔺仁本能地侧身要躲,可那只搭上他胳膊的手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肘弯,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隔着衣服顶在了他腰侧。
他低头看去,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燕青整个人靠在他身上,从远处看就像是晕倒后被扶住了。
蔺仁的脸色变了,喉结动了一下,刚要开口出声,燕青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开了口,声音极轻极低。
蔺节级,莫出声,我这刀子可不长眼。
蔺仁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压着嗓子问道:好汉是谁?为何如此?
燕青道:在下只想打听一个人。
柴进,柴大官人。
蔺仁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身子明显地颤了一下。
他飞快地朝左右扫了一眼,压着嗓子道:好汉,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若信得过我,随我来。
燕青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才能让这个节级开口,甚至做好了动手的准备,可蔺仁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痛快得多。
他稍一犹豫,随即点了点头。
两人就这样挨着肩膀,像两个熟人搀扶着走路一样,拐进了街边的一条窄巷。
巷子里堆着几辆废弃的独轮车和一堆烂菜叶,两旁的后墙把光线遮了大半,昏昏暗暗的,远处街面上的声音传到这里已经被削去了大半。
燕青松开蔺仁的胳膊,匕首却没收起来,退后一步靠在墙上,盯着蔺仁的眼睛:蔺节级似乎不怕我?
蔺仁揉了揉被攥得发酸的胳膊,看着燕青那张满是灰土的脸,忽然笑了笑。
目光坦荡的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好汉既然是为了柴大官人而来,想必也不是滥杀无辜之人,我蔺仁有何惧之?
燕青盯着他看了两息,把匕首收回腰后,抱了抱拳,语气里那层伪装的沙哑褪了,露出底下的清朗来。
实不相瞒,在下梁山之人,此趟前来,就是为了救柴大官人。
梁山?蔺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变得有些复杂,外面攻城的也是梁山……
他叹了一声:知府大人惹下的祸事啊!
燕青紧盯着他,声音里压着急切:还请告知,柴大官人此时如何?
蔺仁收了笑意,沉声道:情况不太好,受了重刑,但命还在。
燕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只要人还活着,就什么都来得及。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燕青回头,李大不知什么时候也摸进了巷子,正缩在拐角处。
听到柴进还活着几个字,蹲下去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着没哭出声来。
蔺仁看了李大一眼,又转回来看燕青,继续说了下去:知府大人已经下令让柴大官人病发狱中。
可在下钦佩柴大官人的名声,不忍加害,一直拖着没有动手,如今城外战事吃紧,知府大人这两天也没空顾及牢城营这边。
若好汉想要救柴大官人,可要抓紧时间了。
燕青听后重重抱了一拳,腰弯下去的幅度比方才大了许多:多谢蔺节级援手。
李大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巷子里的泥地上砰砰地响,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蔺仁弯腰把他扶起来,叹了口气。
燕青从身后解下一个包袱,递到蔺仁面前。
蔺仁接过,包袱不大,可入手极沉,他打开一角看了一眼,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金锭和银锭。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把包袱推了回去:好汉,这是何意?
燕青道:蔺节级,些许金银,还望节级能保全大官人性命,梁山必念节级恩情。
蔺仁把包袱硬塞回燕青怀里,那只手按在包袱上。
他看着燕青的眼睛,沉声道:我保全柴大官人,不是为了金银,也不是为了什么梁山恩情。
我......只是不愿出卖自己的良心。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重新落在燕青脸上:我会尽力保全柴大官人性命,若好汉真想报答……梁山破了城,还请保全城内无辜百姓。
燕青看着面前这个牢城营节级的脸,看了好几息。
蔺仁眼神里全是坦荡。
燕青重重抱了一拳,腰弯到了底:蔺节级放心,我梁山从不滥杀无辜,若节级发现梁山破城之后有奸淫掳掠、残害百姓之事.......
他直起身来,看着蔺仁的眼睛,一字一顿:燕青愿以死抵命。
蔺仁点了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燕青和李大,没有再多说,只抱了一下拳,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燕青站在原地,看着蔺仁消失的方向,胸口那块压了这么多天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几分。
他偏头看了一眼李大,李大还蹲在墙根下,袖子蹭着脸,肩膀还在微微地抖。
燕青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按在了李大的肩头上。
城外,梁山大军已经不再攻城,上午那几轮像是打招呼一样。
赵越、萧嘉穗、林冲、王寅、卞祥、秦明、鲁智深、孙安、郝思文、武松等一众主将围了一圈。
郝思文看向萧嘉穗:军师,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要继续攻城吗?
萧嘉穗摇了摇头:咱们等高廉的反应。
他看了看城头:博州、寇州这两处离得最近的州府并未出兵,想必前几日并未得到高廉的求援信。
可如今,高唐州三名统制已经死了两个,守军也被咱们折腾的够呛,他用来压箱底的三百神兵也成了咱们自己的兄弟。
若我猜的不错的话,今天,他就要去向周遭州府求援了。
卞祥眼神一亮:军师的意思是,让咱们假扮援军,骗开城门?
萧嘉穗笑着点了点头。
武松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军师,若是那高廉不曾派人求援,咱们怎么办?
萧嘉穗没有开口,赵越接过话道:这几次轮番佯装攻城,城内的守城物资早就消耗大半。
他高廉要是敢宁死不求援,咱们就强行攻城!踏平高唐州!
众人听后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这几天不光是高唐州的守军难受,几个营的兄弟也是难受的很。
马军是天天闲的难受。
步军是佯攻的憋屈。
火器营这几天倒是痛快了,可每次总是放几炮,太不痛快。
此时听到终于能真刀真枪的干一场,所有人都兴奋了起来。
赵越看向身后的花荣:护卫营分出几队人马,盯着四处城门,发现报信之人,立刻摁住带回来。
花荣抱拳领命,转身离开。
萧嘉穗看向众人,笑呵呵道:知道你们憋屈,再忍耐一天,高唐州该怎么打,今夜便能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