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半拉……董平？”
赵越当时就愣住了。
其他人也齐刷刷地看向林冲。
所有人都知道林冲的脾气，若说林冲一枪把董平刺死，他们信。
可要说林冲把董平干成了半拉人，那是万万不信的。
赵越吃惊的不只是半拉董平，而是董平怎么又变成半拉了。
他脑子里翻涌起原着里那段让人憋闷的旧账。
梁山征方腊，攻打独松关，董平在关下骂阵，被关上火炮击伤左臂，手臂负伤难以正常使双枪。
可他报仇心切，瞒着卢俊义，约张清弃马步行闯关。
敌将厉天闰、张韬出关迎战，董平带伤和厉天闰斗十余合，左手无力，只能后退。
张清挺枪救援，一枪扎进松树拔不出来，被厉天闰当场刺死。
董平回身救张清，被张韬从背后一刀拦腰砍成两段，成了半拉董平。
赵越当时看水浒的时候就想不明白，这两个兄弟怎么会做出如此谜之操作。
两员马将，董平还是马军五虎将，怎么想着弃马闯关的？
尤其是天天念叨自己是风流双枪将的董平，左胳膊受伤了，只能用单枪，就敢闯关，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还有张清这个水浒机制怪，石子百发百中，那天还就不扔石子了。
总之两人死的太憋屈了。
赵越定了定神，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看向林冲。
林冲将刚才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原来眼看三千连环甲马陷入滩涂，董平便明白大势已去，拍马就逃。
林冲早就盯着他了，带人去追。
林冲追上董平的时候，两人已经离开了主战场老远。
董平的坐骑是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脚力不差。
可林冲胯下那匹灰白战马是段景住从金国那边换来的，脚程更快，追到半里地时已经咬住了董平的马尾。
董平回头看了一眼，见只有林冲一人追来，眼底闪过一丝犹豫，随即拨转马头，双枪一横，摆出了应战的架势。
林冲勒马停在十步之外，长枪平端在手，枪尖指向董平胸口。
两人对视了一眼。
同时出手，缠斗在一起。
之前在主战场时，董平便被袁朗耗费了大量体力，又见朝廷大军落败，心中更是焦急。
几十回合后，他就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了细汗。
他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梁山的马军已经从两翼兜了上来。
董平咬了咬牙，拨马又冲了上来。
这一次他把双枪并在一处，左右开弓，想用短兵相接的方式逼林冲近身缠斗。
林冲看出了他的意图，长枪忽然往回收了一下，改刺为扫，横扫董平腰肋。
董平双枪下压去挡，可那横扫的力道比他预想的沉了三分，两杆枪被压得往下一沉，马背上露出空档。
林冲的长枪顺势挑上去，枪尖擦着董平的护心镜滑过，带起一串火星。
董平在马上晃了一下，险些跌下去。
他勒住马，没有再冲。
他的胸膛起伏得像是拉风箱，握枪的两只手都在微微地抖。
他看着林冲，林冲依旧端坐在马上，枪尖指着他的方向，面沉如水。
“我愿投降梁山。”董平忽然开口。
林冲的枪尖停了一瞬。
他打量着董平那张脸，董平武艺高强，若能上山，确实是梁山马军里一把好手。
随即他收了枪。
董平见林冲收了枪，松了口气，开口道：“若我上山，你们需答应我一事。”
林冲声音一沉道：“何事？你且说来。”
“梁山大军随我攻破东平府。”
林冲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身为东平府兵马都监，职责便是守护东平府，为何要梁山助你攻破东平府？”
董平的脸上浮起一层愤恨，像是想到了什么，他整张脸都有些扭曲。
“东平府太守程万里，我多次求娶他女儿，他嫌我武夫粗鄙，只是不允，实在可恨！”
“若你们随我杀入东平府，宰了程万里全家，帮我抢了他女儿，我董平愿意死心塌地效力梁山！”
林冲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混账！”林冲的嗓门炸开，长枪猛地往前一递。
“我梁山兄弟替天行道，以义相聚，怎会为了你一己私欲，便杀人全家！”
“你这人心思太过狠毒，求娶人家闺女不得，便怀恨在心，意图报复！与那清风山上王英之流有何区别？梁山之上留不得你！”
董平被这一声怒喝震得往后仰了仰，随即也恼了，嗓门拔高了三度。
“尔等口口声声说替天行道，那太守程万里本是童贯门下的门馆先生，靠着童贯的势力得到东平府太守这份差事。”
“奸臣一党，如何杀不得？”
林冲的长枪没有收回去，冷声道：“他若真残民害民，我梁山查清之后，自会处置他。”
“但梁山绝不会为了帮你抢人闺女，就做出这种事来，徒惹天下英雄不齿！”
董平见林冲的态度没有半分松动，眼底最后那点指望灭了。
他做东平府兵马都监时，程万里就瞧他不上，如今兵败，心中更无半点指望。
他没有再费口舌，猛地拨转马头，双腿一夹马腹便朝斜刺里冲了出去。
枣红马嘶鸣一声蹿了出去，蹄子踏得泥地里的碎石四溅。
林冲催马便追。
刚蹿出三步，就听见侧面一声炮响。
那声响来得太突然，林冲赶忙勒住马。
他扭头看去，只见侧面土坡上一门轻炮的炮口正冒着白烟，刘唐蹲在炮架子旁边拍着巴掌跳起来，凌振手里还攥着火把。
炮弹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了董平腰腹之间。
林冲只看见半截身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重重砸在路边的泥地里，另外半截还挂在马鞍上。
泥地上一片暗红。
他坐在马上看着那块不成形状的东西，叹息了一声。
董平明明一身好武艺，却落得如此下场。
刘唐和凌振跑了过来。
刘唐跑到那半截尸身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咂了咂嘴，站起来朝凌振竖了个大拇指：“乖乖，凌大哥，你这火炮还真是厉害，打的可真准啊！”
凌振走过来时表情有些讪讪的，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董平，又看了一眼林冲，像是知道自己这一炮打得太不是时候，挠了挠后脑勺没有接话。
林冲看了看两人，又看了看地上那半截身子，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们怎么在这。”
凌振指了指刘唐：“他带人来抓逃兵，非要让我拉出大炮看看威力，说上次祝家庄堵董平时没过瘾。”
林冲的嘴角顿时抽了一下。
他看了看还在兴奋头上的刘唐。
刘唐被这一看才察觉出林冲的脸色不太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小声问了一句。
“林教头，咋了？我是不是……打早了？”
林冲没有答他。
低声说了一句：“祝家庄外的炮弹过了这么久，还是砸中了董平。”
他说完这句话便拨转马头朝主战场方向走去，没有再回头。
众人听完林冲所说，也都是一阵无语。
杜壆开口道：“董平此人武艺不错，但是却万万不能上我梁山。”
许贯忠道：“想来他是将我等当成了寻常草寇，以为以他的武艺为筹码，我等便能如他所愿。”
赵越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被刘唐拖过来的董平半拉尸身。
“董平此人自诩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有才无德，死了也罢，和那些官军尸首放一起埋了吧。”
林冲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
赵越站在原地没有动，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整片战场一寸一寸地吞进灰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