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說好消息吧。”邊雲道。
甦晴把靠在Zt-104的炮塔側面，雙臂交叉抱在胸前，
“好消息是，劉行和羅店北岸成建制的鬼子，已經被殺得差不多了。”
她停頓了一下，把目光從邊雲身上移開，投向劉行鎮方向。
那里有幾縷黑煙正從民房之間裊裊升起，被斜陽染成暗橙色。她的聲音沉下去半度，沉到和這片焦土一樣穩的底調上。
“壞消息是，第三師團、第十一師團，加起來四萬多頭鬼子。我們殺了很多，但這麼多鬼子，不可能一個不漏。其中有一些潰兵，躲入了劉行和羅店北岸的民房。那些民房是老百姓的家——土坯牆，茅草頂，門板上還貼著過年時貼的福字。而現在，那些民房里躲著鬼子。”
她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著邊雲，嘴角浮起一絲苦澀，
“幾萬頭鬼子，有些漏網之魚，這是一件無可避免之事。成建制的仗打完了，接下來要打的，是更棘手的仗。”
邊雲把三八式步槍握在手里，拇指在槍管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過甦晴，投向前方那片被斜陽染成暗金色的枯草地，投向前方劉行鎮那些正在裊裊升起的黑煙，投向前方那些被鬼子潰兵佔據的民房。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這些鬼子潰兵一旦進入民房，挾持普通百姓，那我們的大規模殺傷武器——溫壓彈、高爆彈、航彈、火箭彈，就全不能用了。”
“坦克不能朝民房開炮，騎兵不能朝民房沖鋒，步兵不能朝民房扔手榴彈。”
“那些民房里住著手無寸鐵的老百姓，他們在這場仗里已經受了太多苦，房子被炸塌了，田地被燒焦了，親人被鬼子殺害了。現在鬼子把刺刀架在他們脖子上，我們就不能用炸彈去連他們一起炸。”
他把三八式步槍的刺刀又握緊了一寸，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是，我之前說了，這里的鬼子一個不留。一個不留，就是一個不留。躲進民房的，挾持百姓的，藏在廢墟里的，裝死的，投降的——全部清掉。”
“現在的問題是，用什麼方式清掉？用最原始的方式。坦克和騎兵壓住外圍，不讓任何一個鬼子從鎮子里跑出來。然後用狙擊槍、用刺刀、用步槍，一棟民房一棟民房地清，一個鬼子一個鬼子地點名。”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不遠處正在坦克旁邊檢查裝備的陸北、林默、董一身上。
陸北正把自動步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子彈，林默靠在坦克履帶上用綁腿布重新纏刺刀柄上松脫的布條，董一蹲在地上把狙擊步槍的瞄準鏡蓋打開又合上。
邊雲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更遠處正在給火箭筒裝填備彈的雷熊、正蹲在彈藥箱旁邊檢查彈鏈的姚守德、正把狙擊步槍從馬鞍上卸下來的許遠舟和雷剛。
他們都是東部戰區的兵王，手里有最新型的狙擊步槍，有帶光學瞄準鏡的自動步槍，有能打穿裝甲車的穿甲彈。現在這些武器正好派上用場。
“陸北，林默，董一，馬中尉，姚守德，雷熊，雷剛，許遠舟，許樂，袁滿，金勝，譚明——拿起狙擊槍，帶足彈藥，進入劉行鎮，進入羅店北岸。把躲進民房里的鬼子潰兵，一一點名。一個不留。”
陸北把自動步槍的彈匣啪地拍回去，
“一棟一棟清，一個鬼子都不放過。那些老百姓還在民房里，我們早一秒鐘到，他們就少一秒鐘的危險。我槍法不如許遠舟和雷剛，但我可以用刺刀清近點。你說一個不留，我就一個不留。”
林默把纏好布條的刺刀插回腰間，站起來走到陸北旁邊。他沒有多說話，只是朝邊雲點了一下頭，簡短地說了三個字︰
“民房，我去。”
雷熊扛著單兵火箭筒大步走過來，粗聲粗氣地開口︰
“邊隊，火箭筒在鎮子里不能用，我知道。但老子還有刺刀，還有手槍，還有這雙扛了十幾年彈藥箱的手。老百姓在里面，我不能炸，我就用刀捅，用手掐，用牙咬。反正你說一個不留，老子就一個都不留。誰擋我，我弄死誰。”
姚守德把班用機槍放在彈藥箱上，站起來走到邊雲面前，
“機槍不能掃民房，我知道。我帶手槍，帶刺刀，帶夠彈藥。機槍手不當了，今天當步槍手。你說的那些老百姓——我老家也有爹娘，也有兄弟姐妹。鬼子拿他們的命當盾牌，我們就用更準的槍法把盾牌後面的鬼子全點名。一個不漏。”
許遠舟把狙擊步槍從肩上放下來拄在地上，槍管在斜陽下泛著幽藍色的啞光。他的白馬安靜地站在他身後，馬鬃在風中輕輕飄動。
他看著邊雲，認真開口，
“劉行鎮的民房窗戶窄，采光差，土牆厚，適合狙擊的位置不多。等一下我先進鎮子，找一個能俯瞰整片民房的制高點。”
“鬼子躲在民房里，總要從窗口探頭，總要從門口出來，總要點火做飯、出來解手。只要他們露出任何破綻，我的十字線就會落在他們眉心上。那些老百姓，一個都不能死。這是我的保證。”
雷剛把狙擊步槍扛上肩，走到許遠舟旁邊，站定，
“我跟他一起進。許遠舟打遠的，我打近的。鬼子躲在民房里，我一個人負責好幾棟。你剛才說一個不留，我記住了。”
許樂把最後一顆手榴彈掛在腰間，走到邊雲面前，
“邊隊，手榴彈在鎮子里不能用，我知道。我不帶手榴彈，我帶刺刀，帶手槍，帶夠彈藥。鬼子躲在民房里，以為我們不敢打，我就第一個沖進去，用刺刀把他們從老百姓身邊捅開。”
袁滿站在許樂旁邊，用力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但他的手指已經在刺刀柄上反復摩挲了好幾次。
金勝把自動步槍的彈匣退出來檢查了一遍，又拍回去，站起來朝邊雲點了一下頭，
“民房里的鬼子，不是散兵就是潰兵，建制打沒了，彈藥也快沒了。他們唯一的倚仗是人質。我們必須在他們傷害人質之前把他們全部清掉。你下令吧。”
邊雲上前，拍了下金勝的肩膀，但沒有下達命令。
然後，他走到了一個人的身前。
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