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樂帶著阿四，阿銳，從一條狹窄的只能一次通過一個人的小道里追了上來。
小道盡頭是一道被炸塌了一半的院牆豁口，許樂從豁口里翻出去的時候膝蓋先著地，在地上滾了半圈才站起來。
他站起身的那一刻，看到前方不遠處，曾小滿正靠在一截矮牆後面，魏大川吊著胳膊蹲在牆角，周老三鐵棍還攥在手里，錢掌櫃抱著藥箱蹲在地上。
老百姓們也在那里，老婦人摟著兩個孩子坐在最中間，年輕女人把嬰兒緊緊貼在自己胸口。
都還在。
許樂站在那里，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隨即膝蓋一軟，往前踉蹌了兩步，然後他看見一個孩子正從老婦人懷里抬起頭來，就是那個五六歲的男孩，鼻尖還紅著，眼楮濕漉漉的，正愣愣地看著他。
許樂幾步跨過去，蹲下來，一把把那孩子摟進了懷里，
下巴擱在孩子的頭頂上，嘴唇翕動著，聲音又低又啞，像在跟那孩子說，又像在跟自己說︰“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都還在就好。”
許樂又連說了好幾遍，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成了氣聲。
他松開那孩子的時候，自己的眼眶已經發紅了，可他拿袖子擦了一下，站起來，準備去看後面的情況。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臉。
曾小滿靠在矮牆後面，臉上的淚痕還沒干，眼角那兩道白印子在灰撲撲的臉頰上尤其明顯。
他低著頭沒看許樂，兩只手垂在膝蓋兩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攥過什麼東西之後又松開的樣子。
魏大川蹲在牆根，那只吊著的傷胳膊微微發顫，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上有一道被自己指甲掐出來的紅印。
他旁邊那個老婦人把兩個孩子摟得更緊了，自己的嘴唇抖著，眼圈紅得厲害。
年輕女人把襁褓里的孩子往懷里捂了捂，偏過頭去，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周老三站得最遠，鐵棍垂在身側，他面朝著來路的方向，目光越過許樂的頭頂，盯著那條窄道另一端的某處，臉上的肌肉繃得像石頭。
許樂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環視周圍，曾小滿在，魏大川在，陶成在，周老三在，錢掌櫃在，老百姓都在。
可少了一個。那個坐在輕機槍後面、用一只眼楮看著所有人的背影，少了一個。
“褚佔奎呢？”許樂問道。
曾小滿听到這三個字，肩膀猛地顫了一下，頭垂得更低了。
過了好幾息，他才抬起頭來，眼角濕漉漉的，那張總是笑嘻嘻的臉此刻皺成了一團，
“褚大哥……把我們的手榴彈都收集起來了……”
他的聲音斷了一下，
“他說他走不動了。他讓我們往後撤。他一個人……在陣地上等著鬼子。”
許樂的臉刷地白了，他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正面撞了一下，腳步往後錯了一步。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阿四手里的鐵鉤“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他慌忙撿起來，嘴里喊著︰“不能把老褚一個人丟在那兒！我去找他！我現在就去找他！”
許樂幾乎在同一時間動了，他的腳步很急，呼吸很重，整個人像一支被拉滿了的箭正要射出去。
就在這時，一只手攥住了他的胳膊，許樂被拽得整個人頓了一下，他猛地回頭，看見魏大川站在他身後。
魏大川的傷胳膊吊在胸前，那只好的手攥著他的胳膊，攥得指節發白，連帶著他整個上半身都在微微發抖。
魏大川瞪著許樂，臉上的肌肉擰著，眼楮里有血絲也有水光，
“你們過去！過去干啥！陪老褚一起死嗎！”
他的嗓子劈了，尾音嘶啞得像砂紙蹭在鐵板上︰“老褚一個人坐在那兒，手里攥著手榴彈等鬼子過來，他是為什麼！他是為了讓你們活著！你們這一回去，他那一顆手榴彈不就是白拉了！他的命不就是白換了！”
許樂的腳步停住了。他的右腿還伸在半空中，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魏大川的吼聲還沒停，
“還是想讓老褚連死了都不甘心！他讓你們往後走，你們偏要往前跑！他一個人攥著手榴彈坐在那里等鬼子，他圖的什麼！他圖的就是你們這群人全須全尾地從這條巷子里走出去！你們這一回去，他是不是白死了！”
魏大川自己喊完，攥著許樂的那只手松了一下，又攥緊了。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吊著的那只傷胳膊在胸前微微地晃，像一根被風吹得快要斷的枯枝。
許樂站在那里，整個人一動不動，他看著魏大川的臉，看著他那雙發紅的眼楮，又轉頭看了一眼那條黑漆漆的窄道。
褚佔奎就在那條路的另一頭，一個人，四顆手榴彈，一挺空槍，和一個不會再後退的姿勢。
他仰起臉，面朝著天上那片越來越亮的天光。晨光鋪在他臉上，露水讓眼眶都濕了，一層水光覆在眼球表面，像清晨草葉上凝的霜。
風從田野那邊灌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得亂了一下，幾縷碎發落在額前，被晨光照得透出一層淺金色。
他就那樣仰頭看著天，看著那片越來越亮的藍色，看著天邊那些被炮火燻過的雲被風吹散又聚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