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个人沿着碎石子路往前走，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
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两边的枯草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走了大约一炷香工夫，前面的岔路收窄了，变成一条夹在两片土坡之间的小路。
边云走在最前面，军靴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边云偏头。孙大军蹲在路边一块石头后面，手指朝前面比了一下。
前方二十来步远，路边蹲着三头鬼子。
三个人，抱着枪，缩在土坡下面的一个浅坑里。钢盔歪着，军装前襟敞着，大概是刚跑出来喘口气的。其中一个正在点烟，火柴的光在月光底下闪了一下。
三头鬼子也看见了他们。
那个点烟的鬼子把火柴甩灭，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边云身上那件灰黄色军装，目光在领章上停了一下，又扫到肩章上那行字。
“中村小队的？”
边云没动。他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点了一下头。
那个鬼子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一眼雷雄肩膀上扛着的炮管。炮管横在后颈上，150毫米的口径，黑沉沉地压着雷雄的肩膀。
“九七式？”鬼子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们中村小队什么时候配的炮？”
边云开口了，日语原汁原味，
“第七联队，中村小队，一等兵佐藤。”
那个鬼子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边云身后的人。他注意到周文渊吊着一条胳膊，白绷带上全是干涸的血。
“伤兵？”
边云点了下头。
“路上打的。”
那个鬼子没再追问。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枪，又看了一眼边云的枪，cS/LR4，这把枪他没见过，但看起来比三八式好得多。
“你这枪哪来的？”
边云把cS/LR4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
“缴的。”
那个鬼子愣了一下。
“缴的？缴谁的？”
“支那军。”
三头鬼子互相看了一眼。中间那个把烟掐了，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你们是往前去？”
边云点了一下头。
“联队部。”
那个鬼子的表情变了一下。
“联队部？”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们去联队部干什么？”
边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朝身后看了一眼，孙大军和赵铁牛站在他侧后方，大刀别在背上，刀柄朝上。
边云收回目光。
“送炮。”他说，“这门炮，要交回联队部。”
那个鬼子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那门九七式短迫击炮，炮管上还有几道擦痕。他又看了一眼边云，目光在边云脸上停了一会儿。
“中村小队……佐藤？”他念了一遍，像是在记这个名字，“你们长官呢？”
“村上少尉。”边云说，“在后面。有伤，走不快。”
那个鬼子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他没有让开路。他偏头跟旁边那个鬼子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过头来，脸上堆起一个笑。
“佐藤君。”他的语气变软了，“联队部那边……其实不远了。过了前面那道坡，再走走就到。但是——”
他顿了一下。
“这门炮，要不我帮你扛一段？”
边云看着他。
那个鬼子又笑了一下，搓了搓手。月光底下，他脸上那层笑很薄，底下压着别的东西。
“你看你那个兄弟，扛了一路，肩膀都压塌了。我帮你扛，到了联队部，我也好帮你说句话，报个功。”
边云没说话。
那个鬼子以为他没听懂，又补了一句：“佐藤君，你是中村小队的吧。中村小队长和我是一个村的。你说你是佐藤，我怎么没见过你？”
气氛紧了一下。
雷雄蹲在炮管后面，粗眉毛拧得更紧了。他的右手攥着炮管，左手慢慢往腰后摸。雷刚站在他身后，两脚架的钢爪挂在腰后，手指头勾住了钢爪的边。
孙大军站在边云侧后方，右手垂在身侧，指头在刀柄上轻轻碰了一下。赵铁牛蹲在路边，喜峰口大刀横在膝盖上，刀柄红布条垂着。
边云看着那个鬼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哪个村的？”他问。
那个鬼子愣了一下。
“什么？”
“你说你和我是一个村的。”边云说，“你哪个村的。”
那个鬼子张了张嘴。
“我——”
“你刚才说中村小队长和你一个村。”边云打断他，“中村小队长叫什么。”
那个鬼子把嘴闭上了。
边上另一个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凑上来说：“佐藤君，我们是辎重队的，跟你顺路，一起走呗。到了联队部，我帮你——”
那个鬼子伸手去够雷雄的炮管。
雷雄把炮管往地上一杵，铁管磕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又闷又响。那个鬼子的手缩回去了。
边云开口了，
“炮是联队部的，谁也不能动。”
那个伸手的鬼子把手收回去，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同伴，那个同伴没吭声。
三头鬼子站在原地，看着边云。
边云把cS/LR4从怀里端起来，枪口朝下，偏头看了一眼孙大军。
孙大军往前迈了一步，大刀从背上取下来，刀尖朝前，刀身上七个缺口对着月光。
三头鬼子又看了一眼那把刀，又看了一眼边云，又看了一眼那门炮。
那个最先开口的鬼子把烟从兜里摸出来，叼在嘴里，没点。他退了半步，让开了路。
“佐藤君。”他说，声音有些干，“你们先走。”
边云没再看他。他把cS/LR4抱在怀里，迈开步子往前走。
陆北跟在他左边，微声冲锋枪端在胸前，枪口始终对着那三头鬼子的方向。
他走过去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个叼烟的鬼子。那个鬼子没敢跟他对视。
雷雄扛着炮管走过去。炮管从他肩膀上横过去，压得他身子往一边歪。那个伸手够炮的鬼子往后退了一步，给炮管让出地方。
雷刚走过去，两脚架的钢爪在他腰后晃了一下。孙大军走过去，大刀还端在手里。赵铁牛走过去，喜峰口大刀搁在肩膀上。
七个人，从三头鬼子面前走过。
没有人回头。
碎石子路上，脚步声咔嚓咔嚓响成一片。七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拖在身后，越来越长。
那个叼烟的鬼子站在原地，看着那七个背影走进前面的土坡后面。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碎了。
“佐藤……”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偏头看向旁边的同伴，“你见过中村小队的佐藤吗？”
同伴摇了摇头。
那个鬼子沉默了一会儿，把碎烟扔在地上。
“走吧。”他说，“不关我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