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佐一男趴在地上，額角的血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把他的呢子軍裝袖口染成了暗紅色。
他的手指動了。
那只右手，從桌子邊上慢慢滑下來，沿著自己的胸口往下摸。指頭捏住了呢子軍裝領口那顆銅扣，擰了一下。
扣子松開了。
領口敞開半寸，露出里面白色的襯衣領子。他的手指繼續往下，摸到襯衣領子的內側，貼著鎖骨的位置。
邊雲看見了。
那根細細的紅繩，從襯衣領口里露出來一截，被煤油燈的光照著，泛著暗紅色。紅繩底下墜著一個小布袋，鼓鼓的，像一顆小小的果實。
伊佐一男的手指捏住了布袋。
邊雲的槍托又砸下去了。
這一下砸在他後背上，肩胛骨中間的位置。悶響。伊佐一男整個人被砸得往下一沉，胸口磕在桌沿上，嘴里悶哼了一聲，兩條胳膊軟下去，搭在桌子邊。
“別動。”邊雲說。
伊佐一男沒動。他的臉側貼在桌面上，額角的血順著桌邊往下滴。他的手指還捏著那個布袋，紅繩繃緊了，勒在脖子後面。
他偏過頭來，看著邊雲
“這里面。”伊佐一男開口了，“是我妻子的頭發。”
他的手指捏著布袋，從襯衣領子里慢慢拽出來。紅繩從脖子後面滑下來，布袋懸在鎖骨前面，在燈光底下晃了一下。
這個布袋很小，針腳很密，布料已經洗得發白了。
“出征之前。”伊佐一男說，“她剪了一綹，裝在這個布袋里，縫在我襯衣領子里。她說——”
他頓了一下。
“帶著它，活著回來。”
他偏頭看著邊雲。
“這次，回不去了。”
邊雲沒有接話。他偏頭看了一眼門口。陸北站在副官的尸體旁邊，槍端在胸前，槍口對著外面。
孫大軍和趙鐵牛站在帳篷兩側，大刀出鞘，刀尖朝下。
雷雄扛著炮管杵在地上，粗眉毛擰著。雷剛站在雷雄身後，兩腳架的鋼爪掛在腰後。
周文淵吊著胳膊站在最後面，老槍的槍口對著帳篷簾子。
外面沒有動靜。帳篷簾子外面，昏黃的燈光還在晃，哨兵沒有進來。
邊雲把目光收回來，落在伊佐一男臉上。
“你讓我下令撤退。”伊佐一男說，“可我退了，回東京，也是切腹。”
“吉住良輔師團長已經跟我說了。再失敗，切腹謝罪。”
他停了一下。
“我的妻子，孩子，也會活在恥辱之中。”
他把布袋從桌面上拿起來，攥在掌心里。紅繩勒在脖子上，留下一道細細的紅痕。
“所以我不退。”
他偏頭看著邊雲，目光很直。
“現在，我唯一的請求，就是能不能，讓我，自己切腹。”
帳篷里安靜了兩秒。
孫大軍的聲音炸響，
“你切你媽呢！”
他兩步跨到桌子前面，大刀還拎在手里，刀尖差點戳到伊佐一男的後背。
他的臉漲得通紅，缺了半塊的右耳朵在煤油燈底下微微發顫。
“你們這些侵略者，也有家人？”孫大軍的聲音在帳篷里嗡嗡響，“我還以為你們是石頭縫里蹦出來的！”
他越說越氣，右手攥著刀柄，指節發白，刀尖往前頂了半寸，頂在伊佐一男的後頸上。
“東北軍。”孫大軍咬著牙，“撤了六年。沈陽沒了，錦州沒了，山海關沒了。我爹死的時候，眼楮都沒閉上。”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發啞。
“你跟我說你老婆剪頭發縫你領子里？我爹的墳，到現在我都不知道在哪。”
刀尖又往下壓了一點。
“你他媽還想切腹？”
邊雲伸手攔住了他。
他的手橫在孫大軍胸前，擋了一下。孫大軍偏頭看著他，眼楮紅著，胸口一起一伏。
“大軍。”邊雲說，“把刀收一下。”
孫大軍沒動。他攥著刀柄的手還在抖。
“大軍。”
孫大軍把刀從伊佐一男後頸上移開，退了一步，大刀往地上一杵，刀尖扎進土里，刀柄在他手底下嗡嗡顫。
邊雲偏頭看向伊佐一男。他的語氣比剛才軟了一些，
“剛才說，你妻子每回出征都剪一綹頭發縫在你領子里。”
伊佐一男沒說話。
“說明她還等著你回去。”邊雲說。
伊佐一男的手指動了一下，攥著布袋的指頭收緊了一點。
“你想想。”邊雲的聲音很慢，像是在跟一個朋友聊天，
“每回你出征，她不知道你能不能回來。她在家里等，等消息，等信，等你的人。等到你回來了，她給你做頓飯，給你縫上新的頭發，然後你又走了。”
邊雲頓了一下。
“你的妻子，她現在肯定還在本土，每天對著門口看，看你回不回來。”
“她不知道你今天會死在這個帳篷里。她還在等。”
伊佐一男把目光偏開了。他看著桌面上那張地圖，看著被血染紅的黃旗，看著那些圍了三層的黃色旗子。
“你死了。”邊雲說，“她連你的尸體都見不著。你讓她怎麼活？”
伊佐一男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你剛才說你退了也是切腹，你妻子孩子會活在恥辱里。”邊雲說，“可你活著回去，至少他們還能見到你這個人。”
“你回去之後的事，以後再說。至少你能站在她面前，讓她知道你還活著。”
伊佐一男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慢慢收攏。
邊雲繼續循循善誘，
“你欠你妻子的，你欠她一個交代。一個活著的交代。”
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馬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伊佐一男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忽大忽小。
伊佐一男偏頭看著邊雲。
他的眼楮里有東西在動。
邊雲看著他，沒有說話，等他。
伊佐一男把目光從邊雲臉上移開，落在桌面上那個布袋上。紅繩還掛在脖子上，布袋擱在桌面，布面上的折痕被手指頭壓平了。
他把手伸過去，把布袋重新攥在掌心里。
攥得很緊。
然後他想起吉住良輔那張臉。
窄額頭。三角眼。嘴角往下撇。
吉住良輔的原話在他腦子里響了一遍——伊佐君，這是最後的機會。再拿不下楊涇河，你就不用回來了。不用回來，就是切腹。
他閉上眼。
他看見吉住良輔那張臉在他眼前晃，看見師團部那些參謀看他的眼神，看見東京那些同僚的太太們在背後嚼舌根，
伊佐一男深吸了一口氣。
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那張地圖。黃旗圍著紅旗，圍了三層。被他拔掉的兩面黃旗擱在一邊，旗桿歪著。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攏，攥成拳頭，又松開。攥成拳頭，又松開。
他想起吉住良輔師團長那張臉。窄額頭，三角眼，說話的時候嘴角往下撇。吉住良輔的原話是這麼說的——伊佐君，這是最後的機會。再拿不下楊涇河，你就不用回來了。
不用回來，就是切腹的意思。
他把拳頭松開了。
“動手吧，你們。”
邊雲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偏頭看向孫大軍。
“大軍。”
孫大軍抬起頭來，看著邊雲。
邊雲冷冽開口，
“動手，把這頭老鬼子的頭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