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橋義雄站在坡道中間，碎石子在他腳底下嘎吱響了一聲。
他偏頭，朝楊涇河方向看了一眼。探照燈的光柱還在掃，一道一道的，交叉著劃過夜空。
他看向邊雲，語氣沉了一些，
“佐藤，這條撤退的軍令太過重要。我需要面見聯隊長。”
邊雲看著他。
“聯隊長休息了。”
“我知道。”高橋義雄說，“但這條軍令，我必須親眼看見聯隊長本人，親耳听見他下令。否則，這個命令我不能傳。”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指頭微微彎曲，離槍套很近。
“佐藤。”高橋義雄又說了一遍，“請你讓開。”
邊雲沉默了兩秒。
他看著高橋義雄的眼楮，看著眼角那道淺疤，看著這個少佐臉上那種謹慎到近乎固執的神情。
他心里轉了一下，這頭鬼子，不親眼看見伊佐一男，是不會去傳令的。
邊雲偏過頭，像是無意地朝簾子方向看了一眼。
簾子里面，陸北的影子在縫隙處晃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行。”邊雲說，“你進來吧。”
他側過身，把簾子掀開。簾子里黑沉沉的，馬燈的光從帳篷里面透出來，只照亮了門口一小塊地方。
高橋義雄邁步走進帳篷。他的靴子踩在帆布地面上，悶悶響了兩聲。
他進去之後，第一眼就看向桌子。木桌還在，地圖還在，馬燈還在桌上擱著。但桌後面那把椅子是空的。
伊佐一男不在。
高橋義雄的腳步停了。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轉了一圈，掃過帳篷左側，掃過帳篷右側，最後落在帳篷後頭那一卷鼓起來的帆布上。
帆布底下，有兩個人的輪廓。
高橋義雄的嘴張開了。
“佐——”
陸北從帳篷簾子後面閃出來。
他的步子沒有聲音，帆布鞋底踩在帆布地面上，像貓一樣。高橋義雄的後背對著他，脖子上的筋繃著，喉結剛滾了一下。
陸北的左手從後面伸過去，捂住了高橋義雄的嘴。同一瞬間，右手的戰術匕首從高橋義雄的脖子左側扎進去，刀尖穿過喉管，從右側穿出來。
高橋義雄的身體僵了一瞬。他的兩只手往上抓，抓住了陸北的胳膊。指頭摳進陸北的袖子里，指甲在布料上刮了一下。
陸北沒有松手。他把匕首往里又頂了半寸，刀身在喉管里轉了一下，血從刀口兩側涌出來，順著高橋義雄的領口往下淌，把呢子軍裝的前襟染成深紅色。
高橋義雄的手松開了。
他的身子往下滑，膝蓋彎了，整個人往地上癱。陸北扶著他的後頸，把他輕輕放倒，沒讓他摔出聲音。高橋義雄仰面躺在帆布地面上，眼楮睜著，嘴還張著，喉管上的血口子往外冒血泡。
他的眼楮盯著帳篷頂，瞳孔慢慢散了。
那目光里有不甘，有疑惑，有某種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東西。死不瞑目。
邊雲站在帳篷門口，簾子在他身後垂下來。他低頭看著地上的高橋義雄，看了幾秒。
“把他也藏起來。”邊雲說。
陸北點了一下頭，彎腰拖起高橋義雄的腳踝，往後頭拽。
雷剛從帳篷後頭走出來，接住高橋義雄的肩膀。兩個人把尸體抬到彈藥箱後面，疊在伊佐一男和副官上面。
帆布重新蓋好。
邊雲走到桌子前面，手撐在桌沿上。他低頭看著那張地圖。黃旗被拔掉了兩面，剩下的一面還在楊涇河以北的位置。紅旗三面，擠在東南角一小塊地方。
孫大軍站在帳篷邊上，大刀抱在懷里，缺了半塊的右耳朵對著馬燈。
“那個少佐也死了。”孫大軍說，“現在沒人去傳令了。”
邊雲點了一下頭。
“制服敵方首腦，傳達第七聯隊撤退命令的這條路。”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已經走不通了。”
他偏頭掃了一圈帳篷里的人。陸北站在他左邊，匕首插回了腰後，手背上還沾著血。
雷雄扛著炮管杵在帳篷門口，粗眉毛擰著。
雷剛站在雷雄身後，兩腳架的鋼爪掛在腰後。周文淵吊著胳膊靠在支柱上，老槍擱在膝蓋上。
孫大軍和趙鐵牛一左一右，大刀在背上，刀柄朝上。
七個人，都看著邊雲。
“接下來，換另外兩個計劃執行。”
所有人的目光定在他臉上。
邊雲把撐在桌沿上的手收回來，站直了身子。
“第一，摧毀第七聯隊後方的軍火庫，斷他們的後路。”他的聲音很穩，
“沒了彈藥，他們打不下去，楊涇河那邊的鬼子沒了補給，或許可以給九連多爭取一些時間。”
他頓了一下。
“第二，把伊佐一男這座帳篷炸掉。”
他偏頭看了一眼帳篷角落那卷帆布，帆布底下是幾具尸體。他又看了一眼帳篷頂上那面第七聯隊的軍旗，旗面從帳篷縫里透進來一截，被夜風吹得輕輕翻動。
“聯隊長的帳篷被炸了，聯隊旗倒了，聯隊長死了。”邊雲說，
“這件事傳出去，會讓第7聯隊的鬼子害怕。”
“一支軍隊，連自己的聯隊部都保不住，連自己的軍旗都讓人端了，他們還打什麼。”
帳篷里安靜了一會兒。馬燈的火苗晃了一下，把七個人的影子投在帳篷布上，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