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少佐站在队列前面，转过身来，面朝那两排灰黄色的人。
“举刺刀！”他喊了一声。
两排鬼子把刺刀举起来，刀尖朝上，在火光里连成一片冷光。
“天闹黑卡——”
谷口少佐的嘴张开了，带头喊了起来。
“天闹黑卡——！”
两排鬼子的声音跟上来，粗的哑的脆的沉的，混在一起，从坡腰那块场地上升起来。
边云站在场地边缘，看着那两排举起刺刀的灰黄色身影。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瞳孔照得发亮。
再来一遍！”谷口少佐扯着嗓子喊，“天闹黑卡——！”
“天闹黑卡！！！”
与此同时，另一边。
雷雄蹲在土坎后面，眯着一只眼，从炮口往里瞄。
坡腰那块场地上，灰黄色的身影挤成了两排，肩膀挨着肩膀，刺刀举成一片。
一个军官模样的鬼子站在队列前面，军刀举过头顶，嘴里喊着天闹黑卡，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雷雄把炮口又微调了半寸，对准两排人正中间。他偏头看了一眼雷刚，粗眉毛拧着，嘴角却往上咧开了。
“雷刚。”他压着嗓子说，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你瞅瞅，这些鬼子排着队让咱们用炮轰。”
他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一下那两排人挤在一起的宽度。
“三步宽，两排。炮弹落正中间，一发下去，能穿两排。这他妈是天赐良机啊。”
他把手收回来，搭在炮管上，粗眉毛底下的眼睛亮着。
“我当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见鬼子排队等着挨炮的。”
雷刚蹲在旁边，手里攥着第一发炮弹。他偏头看了一眼坡腰那块场地，又偏头看了一眼土坎下面。
土坎下面，边云、陆北、孙大军、赵铁牛四个人的身影正站在场地边上，离那两排队列不到十步远。
雷刚把炮弹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雷雄。
“边云，陆北，孙大军他们还在那边。”雷刚的声音闷闷的，“你想连边队一起轰死？”
雷雄的粗眉毛动了一下，把炮口往上抬了半寸。
“那肯定不能。”他说，声音低了一些，“我轰的是鬼子，不是边队。”
他把手从炮管上拿开，搓了一下脸。
“等边队。”雷刚说，“给信号。”
雷雄点了一下头。他把炮管架稳，两只手搭在底板上，偏头看着坡腰方向，等。
坡腰那边，边云站在场地侧前方，面前是那两排正在喊口号的灰黄色身影。
他的目光从这群狂热的鬼子身上移开，然后偏头看了一眼陆北。陆北站在他侧后方，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边云又偏头看了一眼孙大军和赵铁牛。
一个眼色。
三人心领神会。
陆北把微声冲锋枪的枪口朝下，左脚往后撤了半步。
孙大军把大刀从碎石里拔出来，刀尖朝后，右脚往后蹬。赵铁牛把喜格口大刀扛到肩上，红布条在火光里晃了一下，矮壮的身子往后缩了半步。
三个人，同时往后撤。步子很轻，很慢，碎石踩在脚底下，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借着场地上浓烟的掩护，借着那些灰黄色身影的遮挡，一步一步往后退。
边云没有动。
他站在原处，面朝那两排正在喊口号的鬼子。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身后三个人在退，能感觉到他们的脚步踩在碎石上的震动越来越远。
他等了三秒。
谷口少佐的军刀还在头顶上，喊声还在继续。两排鬼子的声音跟上来，粗的哑的脆的沉的，混在一起从坡腰升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场地边上少了三个人。没有人注意到那三个灰蓝色的身影已经退到了场地边缘的帐篷后面。
边云把目光从两排鬼子身上收回来，偏头看了一眼土坎方向。
雷雄蹲在土坎后面，炮口正对着坡腰。
边云抬起右手。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竖在身前。然后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下，往下压了一下。
三分钟。
雷雄看见了。他点了一下头，粗眉毛底下的眼睛眯起来。他把炮口又微调了半寸，对准那两排灰黄色身影的正中间。
雷刚把第一发炮弹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炮口边上，等着。
边云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两排正在喊口号的灰黄色身影。谷口少佐的军刀还在头顶上，喊声还在继续。
边云转过身，迈开步子，朝场地边缘走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碎石踩在脚底下，窸窸窣窣响。
他穿过那些灰黄色的身影，穿过那些还在喊口号的人，穿过那些举着刺刀的队列旁边。
没有人拦他。没有人问他去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谷口少佐身上，都在那一声接一声的天闹黑卡上。
边云走到场地边缘，走到陆北、孙大军、赵铁牛蹲着的那顶帐篷后面。三个人蹲在帐篷的阴影里，枪和大刀都准备好了。
边云蹲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土坎方向。
现在，只等最后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