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朝会，谢南枝被破例入殿。
她站在一群大臣中间，一身素色衣裙，显得格外刺眼。
皇帝让人把《慈幼局疏》念了一遍，念完之后，殿上安静了片刻。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的帘子后面，第一个道：“臣妾觉得慈幼局的主意很好。臣妾在宫里也经常听人说，京城的街上乞儿多，寒冬腊月冻死饿死的不在少数。如果各州都有个收容所，那肯定是积德的事。”
皇后第一个表态支持，殿上不少大臣跟着附和。
但也有人不乐意。
礼部侍郎周大人站出来，捋着胡子道：“皇上，皇后娘娘，老臣以为此事不妥。各州已有养济院，专门收鳏寡孤独，再设慈幼局，岂不是多此一举？
况且朝廷财政吃紧，北边还要防着鞑子，哪有闲钱养孩子？养济院年年亏空，再添一笔，户部怕是撑不住啊。”
此话一出，好几个老臣跟着点头。
谢南枝站在殿中，等周大人说完了才开口：“周大人说的养济院，臣也去看过。京城养济院里确实收了人，可十个里有八个是老人，剩下两个是残疾。
孩子送进去，跟老人挤在一块儿，吃不饱穿不暖，没人教没人管，长大了还是流落街头。养济院养的是鳏寡孤独，慈幼局养的是幼，两码事，不冲突啊。”
周大人脸色不太好看：“那银子呢？户部拿不出钱，你说破天也没用。”
谢南枝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道：“银子的事，臣刚才说了，朝廷拨一半，地方凑一半。臣在京城办稚趣园，没花朝廷一文钱。
租的是告老还乡的京官旧宅，先生是请的落第秀才，孩子们交的束修加上家长送的节礼，一年下来，账上还剩了不少积蓄。
稚趣园收三十个孩子，如果收二十个，省着花，一年二百两足够了。地方上再穷，凑一百两银子不难。”
有个老臣冷哼一声：“稚趣园收的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当然好办。慈幼局收的是孤儿，没爹没娘，谁给你送节礼？”
谢南枝看了那老臣一眼，认得是吏部的孙大人。
她不急，从袖中摸出几张纸，往前走了两步，呈给殿上的太监。
“这是稚趣园开办以来收过的七个孤儿的记录。七个孩子，最大的五岁，最小的还在襁褓里。有的是被人丢在园门口的，有的是衙役送来的。
臣养了他们最短的三个月，最长的到现在一年了。七个孩子，花了多少银子呢？总共四十二两。平均下来，一个孩子一个月不到半两银子。这半两银子，管吃管穿，还教他们认字。臣把账目带来了，请皇上和各位大人过目。”
太监把纸接过去放到御案上。
皇帝拿起来看了看，又递给旁边的太监传到殿上。
几个原本反对的大臣看了那账目，面面相觑，一时说不出话来。
孙大人还不甘心，又道：“稚趣园有你这个会管账的娘子在，自然省钱。各州要是随便找个人来管，照样亏空。”
谢南枝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回答得十分干脆：“臣已经把稚趣园的规矩写成了册子，怎么收孩子，怎么管账，怎么请先生，怎么给孩子看病，一条一条都写明白了。
各州照做就是。如果有不按规矩来的，皇上可以派人查，查出问题治罪就是。臣的稚趣园就在京城，皇上随时可以去看，看了就知道臣说的是真是假。”
殿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皇后在帘子后面笑了一声：“安瑞郡主这话说得有道理。皇上，臣妾以为，不如先选两三个州试一试。试得好，再往别的地方推广。试得不好，再停掉也不迟。”
皇帝点了点头，把折子往案上一放：“皇后说得对。就先在京城、扬州、苏州三地设慈幼局，安瑞郡主总领其事。
户部拨三千两银子，剩下的，安瑞郡主你自己去筹钱。办好了，朕有赏。办砸了，你那个稚趣园就别开了。”
谢南枝跪下来磕头：“臣领旨。”
散朝之后，谢南枝从勤政殿出来，站在汉白玉台阶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严婷在宫门外等着她，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南枝姐，怎么样了？”
谢南枝笑了笑：“成了。先开三个地方。走，回去给沈青书写信，让她在扬州先找地方。”
严婷跟着她往马车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问：“南枝姐，那个周大人和孙大人，他们后来怎么不说话了？”
谢南枝上了马车，放下帘子，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他们不是没话说了，是账本上明明白白，再说下去，皇上该问他们了，你们管的地方养济院年年亏空，钱都花哪儿去了？”
马车驶过长街。
谢南枝靠在车上，闭着眼睛想：三座慈幼局。扬州有沈青书，苏州可以找苏婉家里帮忙，京城自己盯着。
第一所育儿园的任务完成了，这慈幼局要是办成了，空间里说不定还能再爆点好东西。
……
这日清早，谢南枝刚把前院的事情安排好，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哭声。
她侧耳一听，嘴角就翘了起来。
是王家那个小闺女，刚满四个月，这是嫌奶娘抱的姿势不对呢。
“王嫂子，把小囡囡竖着抱起来，让她的脑袋靠在你肩膀上。”
谢南枝掀帘子进去，笑着伸手接过孩子，轻轻一托一靠，那娃娃立刻不哭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嗝，盯着谢南枝看。
王嫂子松了口气：“谢娘子这耳朵真是神了，我抱着哄了半天都不顶用。”
谢南枝把孩子还给她，又嘱咐了两句喂养的事，这才出来。
刚走到廊下，就看见邓木生从月亮门那边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南枝！”邓木生走到跟前，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南北货那边都收拾完了，后日就能正式开张！”
谢南枝眼睛一亮。
南北货商号是邓木生琢磨了小半年的事情，专门供应稚趣园的玩意儿。
邓木生攒了些本钱，又有世子夫人顾淑柔的帮衬，这才在离稚趣园两条街的帽儿胡同盘下了一间铺面。
“货都备齐了？”谢南枝问。
“齐了。”邓木生掰着手指头数，“北边来的羊皮褥子二十条，南边苏杭的细棉布三十匹，还有徽州的墨湖州的笔，这是给大些的娃娃们预备的。另外就是干果蜜饯，山楂条、梨膏糖、茯苓饼，都是按你给的单子进的货。”
谢南枝点点头。
这些东西看着挺杂，其实都是稚趣园用得上卖得动的。
“走，去看看。”谢南枝把手里的事情交代给严婷，跟着邓木生出了稚趣园。
帽儿胡同离得不远，走路也就一炷香的功夫。
进门就是一溜柜台，擦得锃亮，架子上分门别类码着货物，地上还堆着几口大缸，装着干果。
谢南枝里外转了一圈，又打开一包山楂条闻了闻，没有霉味。
“不错。”谢南枝难得夸了丈夫一句，“比我想的要好。”
邓木生搓着手笑道：“那还不是你教得好。你上次说铺子要亮堂，货物要分开放，我都记着呢。”
谢南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邓木生这人踏实肯干，脑子也活泛，最重要的是人品好。
正想着，外面有人探头进来：“邓老板在吗？”
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里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子。
邓木生忙迎上去：“张嫂子来了！快进来坐。”
张嫂子住在附近胡同，男人在衙门里当差，家里就一个独苗苗。
她进门，眼睛先往货架子上扫了一圈，看见那些细棉布就走不动道了。
“这布怎么卖？”张嫂子摸着一匹月白色的细棉问。
邓木生报了价，比布庄便宜了足足两成。
张嫂子有些不信：“这么好的布，怎么卖得这么便宜？”
谢南枝在旁边解释道：“张嫂子不知道，这布是从南边直接进的货，少了中间商赚差价。再说我们这铺子不指着这个挣钱，主要还是给稚趣园供应东西，顺带卖一些给街坊邻居。”
张嫂子一听是稚趣园的东家开的铺子，脸上的疑虑就消了大半。
她家小子去年在稚趣园待过两个月，胖了一圈回来，规矩也学了不少，她心里是很感激的。
“那给我扯六尺，做件小褂子。”张嫂子说着又扭头看那些干果，“这山楂条怎么卖？”
“十文钱一包。”邓木生扯布，“要是给娃娃吃，我建议您再搭一包茯苓饼，健脾的。”
张嫂子买了布和两包零嘴，道：“赶明儿我把隔壁李婶子也叫来，她家孙子在你们园子里待了半年，长高了不少呢。”
送走张嫂子，谢南枝和邓木生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邓木生给她倒了碗水，自己也倒了一碗，两口子安安静静地喝着。
“南枝，”邓木生放下碗，“你说卖南北货，真的能行吗？”
谢南枝看他一眼：“怎么，货都进了，铺子也收拾好了，这会儿打退堂鼓？”
邓木生挠挠头：“我就是觉得有点不踏实。你说我一个乡巴佬，突然开了这么大一间铺子。”
“大吗？”谢南枝环顾四周，“才两间开面。慢慢来，日子长着呢。”
她心里想的是系统给的那个终极任务：在全国建十所慈幼局，培养百名育儿师。
五年时限，如今她才开了三所，离十所还差得远。但谢南枝不急。
她在现代当护士的时候就明白一个道理，急功近利做不成大事，尤其是跟娃娃打交道，更是一点都马虎不了。
南北货商号看着是邓木生的买卖，其实也是她整个计划的一环。
有了稳定的物资供应，稚趣园才能腾出手来培养更多的育儿师，把这种模式复制到别的地方去。
邓木生不知道这些，谢南枝也不打算跟他说那些。
系统的事情，说出来他也未必信。
“对了，”邓木生想起什么，“昨天我碰见长宁侯府的李管家，他说世子夫人问起你呢，过两日要来园子里看看。”
谢南枝点点头。
顾淑柔是她的贵人，当初要不是顾淑柔赏识，她一个奶妈子哪有机会出来单干。
顾淑柔隔三差五就送些东西来，表面上是照顾稚趣园的生意，实则是给谢南枝撑腰。
“知道了，我回头把园子里收拾干净，等着夫人来。”
两口子正说着话，又进来几个客人。
邓木生起身招呼，谢南枝在旁边帮忙，一忙就是一上午。
到晌午，日头正毒，街上的行人少了。
邓木生在后院支了小灶，煮了两碗面，卧了荷包蛋，两个人就坐着吃面。
“南枝，”邓木生吃着吃着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以后要是真把南北货做大了，能不能也在别的地方开分号？”
谢南枝筷子一停，抬头看他。
邓木生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扒了口面：“我就是随便说说。”
“不是随便说说。”谢南枝放下筷子，“你要是真想开分号，先把这个铺子做出名堂来。等京城这一间站稳了脚跟，再想别的。”
邓木生憨憨一笑，连声应是。
……
谢南枝决定动身去江南。
谢氏稚趣园的事交代给了严婷和尤云，邓木生把南北货的买卖托付给新请的掌柜。
两口子带着两个随从，一路向南。
此行的目的，是去扬州稚趣园的分园。
谢南枝跟邓木生商量了几天，决定亲自跑一趟。
走了十来天，过了淮河，天就开始下雨了。
起初是蒙蒙细雨，后来越下越大。
谢南枝掀开车帘往外看，田地里的麦苗都泡在水里。
“这雨下得邪门。”邓木生骑在马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我问了路边茶摊的老汉，说是已经下了七八天了，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发大水。”
谢南枝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水患之后最怕的是水退之后的疫病。
痢疾、霍乱、伤寒，哪一样都能要人命。
又走了两天，到了高邮地界，情况比预想的严重得多。
运河的水位涨得老高，有些村子已经被淹了，逃出来的百姓挤在路边的高地上，搭着简陋的棚子避雨。
老人和孩子缩在棚子里，浑身湿透，咳嗽声此起彼伏。
谢南枝让车夫停车，自己跳下来，踩着泥水走到一个棚子前。
有个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娃娃脸色通红，嘴唇干裂，一看就是发高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