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順著心口慢慢蔓延開來，他攥緊被褥思索片刻，心里生出一個冒險的主意。
干脆退燒藥搭配止痛藥一同服下，雙重藥效壓住體表熱度，同時緩解胃里殘留的空墜酸脹，雙重作用之下，體溫應該不會輕易反復，至少白天能穩住狀態，不會一不留神就露出病態。
念頭既定，他小心翼翼側過頭看向身側還熟睡的江瑤。她眉眼柔和，一手輕輕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呼吸平緩安穩，昨夜折騰許久，難得睡一場踏實覺。齊思遠不敢發出半點動靜，生怕驚擾她休息，動作輕得近乎無聲，一點點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
每一步都放得極緩，拖鞋不敢穿，怕鞋底摩擦地面發出聲響，全程躡手躡腳，屏住呼吸走出臥室，輕輕合上房門，只留一條細縫，避免關門的輕響震醒江瑤。
客廳安靜空曠，昨夜收拾干淨的茶幾一塵不染，他徑直走向儲物櫃，翻出常備的藥盒，倒出一粒退燒藥劑，又取了一片溫和的胃止痛片，就著飲水機接的微涼溫水，仰頭一並吞了下去。藥片滑過食道時，胃里那股空落落的酸脹輕微加重一瞬，他靜靜站在原地緩了片刻，等不適感稍稍褪去，才壓下心底的不安。
藥效起效尚需一段時間，不能一直干等著，他索性轉身走進廚房，打算簡單準備一份清淡早餐。江瑤懷著孕，晨起需要溫和養胃的吃食，小米粥配軟饅頭最合適，少油清淡，不會刺激腸胃，也貼合她孕期的飲食。
燃氣灶點火的聲響被他調到最小，淘米、下鍋熬粥的動作慢條斯理，一邊守著灶台，一邊抬手貼了貼自己的額頭，滾燙的觸感清晰傳來，只能寄希望于剛吃下的兩種藥物盡快發揮作用，把反復回升的體溫牢牢壓住。
他心里清楚這樣亂搭配服藥終究傷身，昨天過量退燒藥已經灼傷胃黏膜，今日再疊加止痛藥，無疑是二次刺激，可比起身體承受的苦楚，他更害怕江瑤察覺異常，刨根問底挖出那些足以讓她心驚的凶險過往。
粥鍋咕嘟咕嘟冒出細碎熱氣，淡淡的米香漫開在狹小廚房，齊思遠靠在櫥櫃邊，微微垂眸。只盼這一早上的遮掩能蒙混過關，等徹底痊愈，再尋合適時機同江瑤坦白一切，眼下，他只能先想盡辦法，把所有病態痕跡一一藏好。
藥片下肚沒過多久，空腹吞下去的退燒藥和止痛片就開始在空蕩蕩的胃里肆虐作亂。昨夜剛被藥物灼傷的胃黏膜本就脆弱不堪，沒有半點食物緩沖，兩種藥劑疊加刺激，一陣陣細密的酸意順著食道往上翻涌，原本只是空空發軟的不適感，轉瞬化作尖銳的刺痛。
齊思遠強壓著翻騰的不適，拿起雞蛋和瓷碗，打算給江瑤做一盤她愛吃的西紅柿炒蛋。灶台旁擺好切好的番茄，他指尖捏著雞蛋抵在碗沿輕輕一磕，正準備把蛋液倒進碗里，腹腔深處驟然掀起一陣來勢洶洶的劇烈痙攣。
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擰絞著他的胃袋，尖銳的痛感瞬間席卷全身，四肢猛地脫力，手腕控制不住地劇烈一抖。
“ 當——嘩啦！”
清脆刺耳的碎裂聲驟然在安靜的廚房炸開，聲響大得驚人。白瓷碗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瓷磚地面上，瞬間四分五裂，兩枚雞蛋也跟著摔碎，金黃的蛋液混著透明蛋清淌了一地，黏膩地裹住瓷片，一片狼藉。
齊思遠渾身控制不住地彎下腰，雙手死死箍住上腹，脊背弓成一道緊繃的弧度，喉間溢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悶痛，額頭上瞬間炸開一層冰涼的冷汗，順著下頜線不停往下滴。空腹疊加兩種藥物的反噬遠比昨天更猛烈，一陣陣抽痛連綿不絕，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雙腿發軟，險些直接跪倒在滿地碎瓷蛋液之間。
他咬緊牙關，死死抵住櫥櫃邊緣勉強穩住身形，耳邊還在回蕩方才巨大的碎裂聲響，心底瞬間涌上巨大的慌亂。
動靜這麼大，臥室里熟睡的江瑤必定會被驚醒。
昨天才勉強用勞累搪塞過去低燒，今早自作聰明空腹疊加服藥，反倒把胃刺激到失控，還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滿地碎碗蛋液一目了然，他這副疼到站不穩的模樣根本藏不住。
原本想著靠藥物壓住發熱、遮掩身體的不適，安安穩穩做好早餐蒙混過關，眼下全盤計劃盡數落空。胃里翻攪不休的絞痛一陣陣撕扯著他，渾身虛冷，後頸的燥熱感也絲毫沒有消退，低燒和胃痛一同纏上他，雙重折磨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低頭看著滿地狼藉的碎瓷和蛋液，心口又慌又悔。明明清楚自己胃經不起藥物刺激，卻還是心存僥幸擅自疊加藥片，本想隱瞞身體的異樣，反倒弄巧成拙，這下根本沒有辦法再裝作無事。
走廊那頭已經隱約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是江瑤被剛才的巨響吵醒了。齊思遠攥緊櫥櫃，一邊硬扛著一波又一波襲來的胃痙攣，一邊急急忙忙思索該怎麼搪塞眼前的局面，可劇烈的疼痛攪得他思緒混亂，半分說辭都拼湊不出來，只剩下滿心的忐忑與懊悔。
劇烈的胃痙攣一波接著一波碾著五髒六腑，指尖止不住地發顫，齊思遠顧不上緩解身上鑽心的疼，慌忙彎腰想去收拾地上四分五裂的瓷碗碎片，黏膩的蛋液淌得滿地都是，稍不留神就容易劃傷手腳。他只能一只手死死抵著絞痛不止的胃部借力，另一只手顫抖著去撿拾大塊瓷片，冷汗浸透額前碎發，視線都因為持續的痛感變得模糊。
他腦子里亂作一團，拼命琢磨著合適的說辭，可藥物刺激帶來的酸脹刺痛不斷往上翻涌，思緒混沌一片，半分周全的借口都來不及捋順，眼下只能先把滿地狼藉遮掩過去。
“老公，你干嘛啊，大早上弄出這麼大動靜。”
身後忽然飄來江瑤剛睡醒的慵懶嗓音，帶著幾分沒褪干淨的困意，腳步慢悠悠地朝著廚房靠近。
齊思遠脊背瞬間一僵，撿拾瓷片的動作猛地頓住，整條手臂還控制不住輕輕發抖，掌心沾了冰涼的蛋液，又黏又滑。他慌忙攥緊手里的碎瓷，喉頭上下滾動，用力吞咽了兩口發酸的口水，勉強壓下喉嚨口翻涌的惡心，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听上去和平常沒有兩樣，側過半邊身子，不敢讓她看清自己慘白失色的臉。
“沒什麼大事，就是準備給你做西紅柿炒蛋，磕雞蛋的時候力道沒收住，失手把碗磕到地上摔碎了。”
他刻意說得輕描淡寫，仿佛只是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可微微發顫的聲線根本藏不住破綻，彎腰的動作牽扯到腹腔，又是一陣尖銳的抽痛襲來，他下意識蹙緊眉頭，只能借著低頭收拾碎片的動作掩去臉上隱忍的痛楚。
江瑤已經走到廚房門口，目光先落在滿地流淌的蛋液和散落的瓷片上，隨後自然而然望向彎腰的齊思遠，一眼就捕捉到他不對勁的狀態。他脊背繃得很緊，一只手始終牢牢按在肚子上，脖頸處泛著不正常的薄紅，額角還掛著一層細密的冷汗，哪里單單只是失手摔了碗該有的模樣。
昨夜他胃疼昏睡、只肯吐露一半實情的畫面立刻浮上心頭，江瑤心底當即升起幾分疑慮，緩步往里面走了兩步，輕聲追問︰“只是不小心摔了碗？你手怎麼一直在抖，看著臉色也很差。”
齊思遠心里咯 一下，慌忙把撿好的碎瓷攏到垃圾桶旁，強撐著直起身，腹部一用力，胃里的空墜酸脹瞬間放大數倍，他只能不動聲色地將重心靠向一旁的櫥櫃，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意掩飾慌亂。
“一早起來有點沒精神，手腳發軟，才沒拿穩碗。你別進來，地上碎瓷片滑，小心傷到你，也別沾到蛋液弄髒鞋子，我很快就能收拾干淨。”
他刻意岔開話題，只想趕緊把她勸離廚房，生怕她湊近之後，察覺出他身上未褪的低燒，再追問起今早偷偷服藥的事。空腹疊加吃下的兩種藥還在持續刺激脆弱的胃黏膜，一陣陣細碎的絞痛反反復復襲來，每多撐一秒，掩飾的底氣就淡一分，只能低著頭快速清理地面，滿心祈禱江瑤不要刨根問底。
江瑤的視線掃過灶台，砂鍋里咕嘟熬著溫熱小米粥，淡淡的米香飄滿廚房，再低頭看向蹲在滿地蛋液碎瓷間的齊思遠。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額頭上冷汗一層疊一層，一只手始終死死壓著上腹，明明難受得快要撐不住，嘴上卻刻意輕描淡寫，一個勁岔開話題讓她遠離地面，半點不肯坦誠自己身上的不適。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火氣莫名從心底竄了上來，昨夜的委屈、他遮遮掩掩的隱瞞、半真半假的說辭一股腦涌回腦海。她站在廚房門口，聲音沉了幾分，直直戳破他刻意偽裝的平靜。
“齊思遠，我發現你這次回來，從頭到尾都不對勁。”
短短一句話落在耳邊，齊思遠渾身驟然一僵，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冰涼刺骨的冷汗。心底那點僥幸徹底碎得干淨，最怕的事情還是來了，江瑤已經清清楚楚察覺到他所有反常。
他急著想要辯解，下意識撐著地面猛地站起身，可空腹吃下兩種藥物帶來的眩暈、胃里持續不斷的絞痛一同席卷而來，起身速度太快，腦部供血驟然不足，眼前瞬間鋪展開一片濃重的黑翳，天旋地轉的失重感狠狠攥住他。
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重心一歪，直直朝前栽倒下去。
江瑤就站在他身前不遠處，他整個人毫無緩沖地重重撲進她懷里。突如其來的重量撞得江瑤踉蹌後退半步，後背死死抵住冰涼堅硬的冰箱門板，才勉強穩住身形，沒有帶著腹中孩子一同摔在滿是碎瓷片的地面上。
若是身後沒有冰箱格擋，兩人一同跌倒在地，滿地鋒利瓷片極易劃傷，她懷著六個月的身孕，後果根本不敢想象。
江瑤下意識收緊手臂穩穩托住懷里虛弱脫力的男人，心口瞬間涌上一陣後怕，先前那股生氣也被濃烈的慌亂取代。
齊思遠大半重量都壓在她肩頭，腦袋昏沉得抬不起來，鼻腔里全是她身上溫和淡淡的氣息，胃里翻攪的酸脹灼熱順著食道往上涌，四肢軟得沒有一絲力氣。他死死攥住她兩側的衣料，胸腔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好半天才勉強驅散眼前的黑霧。
“瑤瑤……對不起……”他聲音虛弱發飄，還帶著止不住的輕顫，方才急著解釋的心思盡數消散，只剩下無邊的慌亂和後怕，“我沒事，就是起身太急，有點頭暈……”
江瑤一手穩穩托著他搖搖欲墜的身子，另一只手輕輕抵在自己隆起的小腹，確認腹中寶寶沒有受驚嚇躁動，懸著的心稍稍落下，可看著懷里人慘白如紙的側臉、源源不斷滑落的冷汗，眼底的慍怒混雜著心疼，交織在一起。
“沒事？”她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壓抑的焦灼，“要是身後沒有冰箱，我們兩個直接摔在碎瓷片上怎麼辦？你明知道自己身體難受，還硬撐著起來做早餐，偷偷吃藥瞞著我，現在連站都站不穩，還要跟我說沒事？”
齊思遠靠在她懷里不敢亂動，腹部一陣陣痙攣還在反復拉扯內髒，後頸發燙的低熱清晰地昭示著藥效根本沒能壓住病情。他埋在她肩頭，滿心愧疚，再也找不到半分敷衍搪塞的說辭，方才自作主張疊加服藥、逞強準備早餐的舉動，此刻看來荒唐又危險，不僅沒能掩蓋身體的異常，反倒險些連累身懷六甲的江瑤。
滿地蛋液與碎裂瓷片還凌亂鋪在腳下，灶上的粥依舊咕嘟作響，狹小的廚房里只剩下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齊思遠緊緊攥著她的衣服，心底清楚，這一次無論如何，再也沒辦法輕易蒙混過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