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傳來一點溫熱的觸感，齊思遠整個人都僵住了。
原本還沉在愧疚與忐忑里的心，因為這一個下意識的動作猛地一顫。他清楚江瑤心里還壓著怨氣，可本能的關心從來騙不了人，哪怕嘴上句句都在指責，身體卻依舊記掛著他的冷暖。
他被握住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心口的悶堵仿佛都輕了些許，酸澀再次漫上眼眶，卻刻意忍住了泛紅的情緒。
“是我說話從來不算數，一次次辜負你的信任。”齊思遠低聲承認，牢牢回握住她的手，力道輕柔，生怕用力驚擾到她，“這一次我不會再只停留在口頭，往後身體有半點不適，我都會第一時間說出來，再也不會自作主張逞強。”
江瑤沒有立刻抽回自己的手，任由他輕輕握著，只是眉心依舊蹙著，並沒有就此釋懷。過往一次次的失信歷歷在目，她實在沒辦法僅憑幾句道歉，就徹底放下心底的芥蒂。
“最好是這樣。”她輕輕哼了一聲，語氣里滿是戒備，“要是再讓我發現你閉口隱瞞病情，依舊獨自硬扛，我不會再像今天這樣心軟留你在這里。”
齊思遠鄭重地點頭，握著她的手又緊了幾分，眼底滿是認真。他終于真切意識到，比起蒼白的道歉，往後日復一日的坦誠與安分，才是彌補過錯唯一的方式。
接連的數落與埋怨再繼續下去也沒有太多意義，江瑤索性止住了話頭，不再反復揪著他從前的過錯不停念叨。她抬手取過床頭櫃上疊放著的檢查報告單與胎心監護圖紙，輕輕推到齊思遠面前。
她心里清楚，把這份結果攤開擺在他眼前，無疑會再次重重打擊到滿心愧疚的齊思遠。可這一次，她選擇不再像他一樣隱瞞凶險，學著坦誠相待，把兩人要共同面對的風險，清清楚楚攤開。
齊思遠遲疑地伸手拿起紙張，目光緩緩落在上面一行行數據上。居高不下的血壓數值、胎心紊亂的曲線、醫生標注的子癇前期預警，每一行字跡都像重錘一樣狠狠砸在他心上。他指尖微微發顫，臉色本就蒼白，此刻更是褪去了最後一點血色。
胸腔的悶堵驟然加劇，胃部的鈍痛又一次席卷而來，千般情緒在心底翻涌交織，愧疚、後怕、自責、心疼纏作一團，復雜得讓他一時失語，張了好幾次嘴，終究什麼話都沒能說出口。他終于徹底看清，自己一次次的逞強與隱瞞，究竟給江瑤和腹中孩子帶來了多大的危險。
江瑤靜靜注視著他驟然失神、心緒大亂的模樣，看著他緊繃的下頜線，看著眼底濃濃的驚懼，忽然輕輕低笑出聲，笑意里帶著幾分釋然，又夾雜著些許無奈。
“現在知道害怕了？”
齊思遠緩緩抬起頭，眼神里滿是惶然與自責，低聲啞語︰“都是我的錯……是我連累了你和孩子。”
“現在才懂得後怕未免太晚了。”江瑤慢慢收回笑意，重新覆上自己的小腹，語氣平靜了許多，“我不想再像你那樣，把所有不好的結果都藏起來獨自扛著，所以索性全都拿給你看。風險擺在明面上，往後要怎麼注意、怎麼休養，本該是我們兩個人一起承擔，而不是一個人拼命隱瞞，另一個人獨自受驚。”
齊思遠緊緊攥著手里的報告單，鄭重地將每一項異常都記在心里，重重頷首。這一份坦誠的檢查結果，狠狠敲醒了他，也讓他徹底明白，夫妻之間最不該有的，便是一味的獨自硬撐與閉口相瞞。
病房里的空調溫度並不低，可齊思遠靜坐片刻，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方才看過那張檢查報告帶來的沖擊太過強烈，滿心的自責與後怕層層壓下來，身體本就虛弱，情緒一劇烈起伏，虛汗便止不住地往外冒。
江瑤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底剛剛緩和下來的情緒又染上幾分擔憂。她太了解他的身體狀況，情緒低落、心神郁結的時候，胃痙攣總會準時找上門來，眼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用不了多久，腹痛便會再次發作。
“你看你都出了一身虛汗，還是回病房躺著休息吧。”江瑤放柔了語調，再度開口勸他離開，“報告你也看完了，情況我會好好留意，用不著你在這里硬撐著自責。”
可齊思遠像是完全沒有听見勸說一般，手指死死捏著那張薄薄的檢查單，目光一遍又一遍反復掃過上面標注的異常數值，每多看一遍，心底的悔恨便厚重一分。眼眶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濕熱，一層水光慢慢氤氳開來，方才強行壓下去的酸澀再度翻涌而上。
他一想到因為自己長久以來的偏執隱瞞，害得江瑤妊娠血壓飆升，孩子還要面臨宮內缺氧的風險，便愧疚得幾乎喘不過氣，哪里舍得就這樣起身離去。
江瑤看著他執拗不肯挪動、眼看就要被負面情緒徹底裹挾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果不其然，齊思遠下意識微微蜷縮了一下腹部，顯然胃部已經開始隱隱作痛。
她沒有再多說勸說回去的話語，微微探過上半身，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頂，動作帶著幾分無奈的安撫，溫柔又帶著一絲嗔怪。
“再這麼鑽牛角尖下去，一會兒又要開始胃疼了。”她輕聲說道，指尖輕輕拂過他微微發涼的發絲，“錯已經犯下了，反復盯著報告自我折磨，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齊思遠被這突如其來的安撫動作弄得一怔，緩緩抬起泛紅的眼眸看向江瑤，手里依舊緊緊攥著那張報告單。心口的重壓稍稍被這一下輕柔的拍打撫平些許，可愧疚依舊沉甸甸盤踞在心底，久久無法散去。
頭頂輕柔的觸感還未散去，齊思遠下意識抬手，輕輕攥住了江瑤還停留在他發間的手腕，力道很輕，生怕稍一用力就會驚擾到她。眼底的水汽還未散盡，聲音沙啞又鄭重。
“瑤瑤……我……謝謝你。”
謝謝你沒有徹底推開他，謝謝你明明滿心委屈，依舊還在顧及他的身體，謝謝你願意把所有凶險的檢查結果坦誠攤開，而不是像他從前那樣獨自咽下所有不安。
江瑤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安靜任由他握著，先前那些帶著鋒芒的氣話盡數收了起來，不再刻意出言去刺痛他。隔閡依舊橫在兩人之間，可心底的軟處，終究還是戰勝了積攢的怨氣。
指尖下，齊思遠的手心冷汗層層，胃部一陣陣緊縮的痛感越來越清晰，一陣陣往上翻涌。他心里清楚，自己繼續強行留在這里，一味沉浸在愧疚里反復內耗，才是真正的對自己身體不負責任，一旦情緒持續低落，胃痙攣很快就會徹底爆發，到時候反倒還要拖累江瑤分心來照看他。
他慢慢松開攥著報告單的手指，強壓下胸腹間的不適感，慢慢松開了江瑤的手，目光牢牢落在她隆起的小腹與監護儀跳動的數值上。
“我該回去休養了。”齊思遠低聲說道，語氣終于不再執拗固執，“再留下來只會逞強傷身，反倒給你添亂。”
即便準備起身離開，他依舊細細叮囑，字字句句都牽掛著她與孩子︰“你一定要好好靜養，不要再為我從前的錯事動氣。血壓要時刻留意，盡量放寬心緒，別再把委屈全都憋在心里。所有過錯都由我而起，千萬不要因為我，再氣壞自己的身子，委屈肚子里的孩子。”
江瑤輕輕點了點頭，神色平淡︰“我心里有數。你回去之後安分臥床輸液，不許再隨意走動，有哪里難受老老實實告訴護士和周凱。”
齊思遠慢慢撐著椅子站起身，扶穩輸液架，臨走前又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之上的人，滿心愧疚與牽掛，都盡數藏在了沉默的目光里。
齊思遠一手穩穩扶著輸液架，腳步放得極緩，一點點挪到病房門口。周凱早就推著輪椅守在走廊里，眼底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困意，想必在門外等候的這段時間，也一直懸著心沒能好好歇息。
看見齊思遠走出來，周凱沒多說什麼，只是默默把輪椅調整到合適的高度。這一次齊思遠沒有半分執拗，順從地撐著扶手坐回輪椅，後背剛貼上椅面，胃部一陣酸脹便清晰地襲來，他默默蹙了蹙眉，沒有再硬撐著閉口不提。
就在周凱準備輕輕合上病房門的前一秒，齊思遠還是忍不住回過頭，目光依依不舍地望向病床方向，輕聲開口道別，嗓音還帶著未散盡的沙啞︰“瑤瑤，我先回去了，你一定要好好休息。”
那眷戀又忐忑的模樣，硬生生把一次短暫的分開，烘托得格外沉重。
江瑤靠在床頭，看著他頻頻回望的樣子，忍不住輕笑一聲，語氣里帶著淡淡的調侃，沖淡了方才壓抑的氣氛︰“至于弄得跟生離死別一樣嗎？不過就是暫時回病房休養，又不是再也見不到了。”
齊思遠耳尖微微一紅，被她說得有些窘迫，卻依舊舍不得立刻收回視線。他也清楚自己未免太過小題大做，可一想到方才看見的檢查結果，想到她獨自落淚的模樣，心里就始終放不下。
“我只是放心不下。”他低聲辯解了一句。
江瑤擺了擺手，收斂笑意，語氣重新變得平和︰“安心回去養病，管住你的脾氣，也管住你總愛硬撐的毛病。等你身體穩定些了，再來也不遲。”
周凱見狀適時抬手，緩緩帶上病房的房門，隔絕了兩人之間的視線。推著輪椅往急診病區走去時，他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神色郁郁的齊思遠，無奈地嘆了口氣，卻也沒有開口打趣，只穩穩把控著輪椅的速度，盡量不讓顛簸再刺激到他本就脆弱的腸胃與胸腔。
輪椅的輪子平穩碾過醫院長廊的地磚，周遭只剩下消毒水彌漫的氣息。周凱側過頭，看著齊思遠一路都心神沉沉、頻頻還望向產科方向的樣子，便半開玩笑地開口打趣，語氣里帶著幾分戲謔。
“怎麼樣？剛才在里面是被瑤瑤冷暴力對待了，還是人家大發善心，直接原諒你之前所有的錯事了？”
齊思遠輕輕搖了搖頭，臉色依舊蒼白，手不自覺按壓著隱隱作痛的胃部，聲音低沉又遲疑。
“都沒有。”他頓了頓，腦海里不斷回放方才病房里的一幕幕︰她厲聲斥責他逞強，把凶險的檢查結果攤在他面前，嘴上句句不肯松口，卻會下意識握住他冰涼的手，會抬手安撫情緒失控的他。
“她骨子里還是心軟。”齊思遠眼底情緒復雜，輕聲繼續說道，“明明滿心都是怨氣，明明完全可以強硬把我趕出來，可看見我難受、情緒低落，依舊會顧及我的身體，不忍心說太重的話。”
話鋒微微一頓，他又苦笑了一下，語氣里滿是清醒的自知。
“但是隔閡還擺在那里，並沒有真的原諒我。那些隱瞞帶來的驚嚇，還有她身體和孩子受到的影響，都實實在在發生了，不可能短短一會兒就一筆勾銷。”
他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江瑤的溫柔是本能的牽掛，冷淡與疏離，才是當下兩人最真實的狀態。心軟是真的，心結難解，同樣也是真的。
周凱听完收斂了玩笑的神色，輕輕嘆了口氣，放緩了推輪椅的速度。
“本來就是這個道理，換作是誰，都不可能輕易釋懷。能願意對你保留一份心軟，就已經是最好的開端了。”
齊思遠緩緩頷首，眼底浸著濃重的悵然，低聲重復了一遍︰“是啊，瑤瑤對我，已經真的很好很好了。”
他一路都在回想病房里的細節，回想她嘴上不停數落，手上卻下意識替他暖手、伸手安撫他低落情緒的模樣，心里又酸澀又愧疚。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自作主張與刻意隱瞞，換成旁人恐怕早已徹底寒心，可江瑤到最後依舊處處顧及他的身體，保留著心底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