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絮絮叨叨自顧盤算，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把周凱剛剛勸他休息的話拋到九霄雲外，連眉頭都緊緊皺著，一門心思糾結補償的法子，半點沒有閉目休養的打算。
周凱站在床邊，听完他這一通自顧自的念叨，一口氣憋在胸口，差點當場忍不住罵人。
他剛才苦口婆心開導半天，又是拉著做康復拉伸，又是耗費時間給他針灸調理，好不容易才把齊思遠從無休止的自我內耗里拽出來，特意叮囑他放空思緒好好休息，結果這人左耳進右耳出，轉個身又開始鑽牛角尖，滿腦子全是虧欠、補償，半點听不進去勸。
周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伸手輕輕拍了下齊思遠的床沿，力道不輕不重，打斷他的思緒，語氣滿是無力的惱火︰“我剛跟你說的話你是一個字都沒往心里去是吧？我讓你睡覺休息，你轉頭又琢磨補償的事，你到底能不能听進去一句人話？”
齊思遠這才堪堪回過神，抬眼看向一臉無奈的周凱，眼底還帶著揮之不去的愧疚，低聲辯解︰“我躺在這里根本睡不著，一閉眼就想起瑤瑤病房那張檢查單，不提前想好怎麼補償她，我心里始終踏實不下來。”
“補償不是靠你躺在床上空想出來的！”周凱被他這執拗的性子弄得沒脾氣，耐著性子放緩語氣，“你現在最重要的補償就是養好你自己。你身體一天不痊愈，就沒法時時刻刻守在江瑤身邊，再多計劃都是空談。等你恢復利索，能正常走動照料她，再慢慢兌現你的承諾，現在胡思亂想只會拖垮你的恢復進度，到時候反而還要江瑤分心擔心你，這算什麼補償？”
齊思遠抿了抿唇，沉默下來，可眼底依舊縈繞著揮之不去的糾結，看得周凱一陣頭疼。
他索性不再跟他多費口舌，拿過一旁的薄被往上拉了拉，蓋到齊思遠肩頭︰“我不跟你掰扯這些了，現在立刻閉眼休息，不準再胡思亂想。再讓我看見你睜著眼楮琢磨這些事，下次針灸我可不會再手下留情。”
說完，周凱拉過一旁的椅子坐到窗邊，刻意隔開一點距離，留給他安靜休養的空間，心里暗自腹誹，這人看著清醒通透，一踫上江瑤的事，就執拗得油鹽不進，半點勸不住。
齊思遠乖乖閉上雙眼，可腦海里依舊不受控制地勾勒著出院之後照料江瑤的種種畫面，心底暗暗盤算，等身體徹底好轉，一定要用盡所有心思，撫平江瑤這段時間受過的所有委屈。
長夜緩緩落幕，兩間病房相隔雖遠，昨夜卻難得都褪去了連日的壓抑，各自睡了一場安穩踏實的覺。
產科這邊，有Lisa整夜陪在身側，沒有獨自胡思亂想的煎熬，江瑤一夜睡得平和，夜里胎動規律平穩，沒有再因為心緒郁結輾轉難眠。另一間病房里，針灸疏通了淤堵的氣血，再加上周凱一番勸誡，齊思遠雖睡前還在暗自盤算如何彌補江瑤，可心里沉甸甸的自責總算松緩大半，疲憊席卷而來，也難得沒有反復驚醒，安安穩穩歇息到天亮。
天光透過病房玻璃窗漫進來，淺淡柔和，清晨的查房聲輕輕劃破寂靜。護士推著測量儀器走進江瑤的病房，笑著上前為她綁好血壓袖帶，仔細靜置片刻讀取數值。
儀器屏幕跳出數字的那一刻，護士眉眼舒展，語氣帶著明顯的寬慰︰“太好了，今天血壓回落了一大截，已經回到孕期安全區間，比昨天入院時穩定太多了。”
說完，護士又拿出胎心監護儀貼在江瑤小腹，安靜等候曲線成型，持續監測數分鐘後，再度點頭確認︰“胎兒胎心平穩有力，宮內缺氧的跡象完全消失，胎動節奏正常，寶寶現在狀態很好，不用再擔心了。”
懸了整整一天的心徹底落地，江瑤輕輕抬手撫著隆起的肚子，嘴角不自覺牽起一抹淺淡柔和的笑意，連日壓在心頭的不安終于散了。
一旁趴在陪護床上剛睡醒的Lisa揉著眼楮湊過來，看完儀器上的數據，當即挑眉打趣，伸手拍了拍江瑤的胳膊︰“你看我就說，心情才是最好的良藥。昨天我陪著你吃披薩、看電影吐槽，把心里憋著的火氣全都發泄干淨，今天指標立刻好轉，比吃多少調理的藥都管用。”
江瑤認同地點點頭，昨晚滿是委屈和惶恐，如今一身輕松，連晨起的眩暈感都消失無蹤。
護士整理好記錄冊，隨口告知兩人後續安排︰“目前你的子癇前期預警癥狀基本消退，血壓、胎心都恢復正常，身體狀態穩定下來了。今天安心靜養，明天上午安排幾項基礎復查，血常規、胎心復檢還有血壓動態監測，只要所有檢查結果沒有波動，後天一早就能辦理出院回家休養，不用繼續留院觀察。”
“明天做完檢查就能出院？”Lisa眼前一亮，替江瑤由衷開心，“總算不用悶在病房里了，回家環境舒心，更利于養胎。”
江瑤心底漾起暖意，下意識就想起隔壁病房的齊思遠。若是明天檢查順利，她很快就能出院，到時候就能親眼看看他的恢復情況，不用只靠著視頻隔著屏幕擔憂。
護士叮囑完清淡飲食、少思慮多休息的注意事項便轉身離開，病房里只剩下她們二人。Lisa拿過溫水遞給江瑤，嘴上還不忘調侃︰“這下你不用成天揪著心發愁身體了，倒是某人，昨天針灸疼紅眼眶，還被你一通脾氣掛斷電話，指不定今天一早又在病房胡思亂想怎麼補償你。”
江瑤端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頓，耳尖悄悄泛起淺淡的紅，嘴上依舊不肯承認自己的牽掛，只是低頭小口喝著溫水，心底卻悄悄盼著，等自己順利出院，能好好和齊思遠說說話，把昨天那場針灸鬧出的烏龍誤會解開。
一夜安穩睡眠換來身體各項指標全線好轉，壓在兩人心頭最大的兩塊石頭，總算輕輕落了地。
護士走後，病房里只剩下清晨安靜的微光，監護儀平緩地滴滴作響。Lisa削著隻果，一刀一刀削下完整的果皮，隨口拉開話匣子跟江瑤閑聊，說著說著，話鋒又繞回齊思遠身上。
她把削好的隻果切塊遞到江瑤手里，語氣里帶著幾分不解，還有藏不住的心疼︰“我是真搞不懂，齊思遠這人到底有什麼好，一次次讓你擔驚受怕。之前隱瞞心髒舊疾，暈倒住院，這次又害得你孕期高血壓、孩子差點缺氧，你卻一次次心軟原諒，不斷降低自己的底線遷就他。換作旁人，早就徹底分開了。”
這番話直白又戳心，沒有半點遮掩。
江瑤捏著那塊隻果，指尖微微收緊，原本柔和的眉眼慢慢垂了下去，整個人驟然陷入長久的沉默。
嘴里清甜的果肉嘗不出什麼滋味，Lisa說的這些，她不是沒有在深夜獨自反復想過。她清楚齊思遠骨子里執拗逞強，習慣獨自扛下所有心事，總是下意識隱瞞病痛，一次次打破她想要安穩孕期的期許，讓她承受本不該有的恐慌與委屈。換個理性一點的人，確實不會再三退讓。
可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無數細碎瞬間。
是她剛查出懷孕那段時間，齊思遠盡管醫院工作很忙但還是堅持每天早起熬安胎湯；是她夜里腿抽筋睡不著，不管多晚他都會起身給她熱敷按摩；是他肺栓塞發作清醒後，不顧自己虛弱，第一時間追問她有沒有受到驚嚇；是昨天視頻里，他扎滿銀針、強忍疼痛，眼里卻只裝著她的模樣；還有他滿心愧疚，一心盤算出院後傾盡所有補償她的執著。
他滿身缺點，總是闖禍，不懂怎麼好好照顧自己，更不懂得如何穩妥顧及她的情緒，可他的在意從來都不是作假。
江瑤安靜地望著窗外，半晌沒有出聲，心底五味雜陳，委屈、心軟、無奈交織在一起。她不是沒有失望，也不是從未動過心寒的念頭，只是這麼多年的感情擺在面前，割舍從來沒有那麼容易。
Lisa看著她沉默失神的模樣，心里瞬間軟了半截，自知話說得太重，輕輕踫了踫她的胳膊，放緩語氣︰“我也不是非要逼你責怪他，就是看著你一次次受委屈，我這個做朋友的心里難受。你要是心里憋得慌，盡管跟我說。”
江瑤輕輕搖了搖頭，緩緩咬了一口隻果，低聲開口，聲音輕得像一陣風︰“我也說不清他哪里好，可每次看著他愧疚自責、拼盡全力想要彌補我的樣子，我就狠不下心。”
她害怕徹底推開他之後，兩個人都只剩遺憾，也清楚齊思遠只是不懂得表達，並非有意傷害她。那些不斷退讓的底線，從來不是她廉價的妥協，只是她舍不得放下這段彼此牽掛的感情。
話說完，她又安靜下來，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小腹，眼底藏著旁人難讀懂的糾結與柔軟。
Lisa定定瞧著江瑤垂眸失神的模樣，原本到了嘴邊勸誡的話又悄悄咽了回去。
江瑤嘴上說著說不清齊思遠的好，可眉眼間那份藏不住的柔軟騙不了人，指尖輕輕貼在小腹上，想起那人時眼底不自覺漾開淺淺的暖意，哪里有半分滿心怨懟的苦澀，分明是打心底放不下，還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幸福感。
Lisa心里瞬間透亮，她這個閨蜜從來都是嘴硬心軟，嘴上會氣齊思遠的種種毛病，心里卻早就原諒了大半。再多數落、再多剖析利弊，也根本敲不醒沉浸在這份感情里的江瑤。
她嘆了口氣，拿起一旁的紙巾擦干淨手上的隻果汁水，不再揪著齊思遠的話題追著深究，主動轉了話鋒，語氣輕快了不少，刻意驅散方才略顯沉重的氛圍。
“行啦，我不多說你了，看你這模樣，我說再多也是白費口舌。”Lisa撐著下巴笑了笑，“反正明天做完檢查就能出院，等回去之後你好好養胎，他要是再敢藏著掖著、讓你受委屈，不用你開口，我第一個不饒他。”
江瑤听見這話，唇角悄悄彎起一點細微的弧度，沒反駁，只是安靜咬著隻果。方才被戳中心事的些許局促，也隨著Lisa主動換話題慢慢消散。
“等回家安頓好，咱們再約著出門散心，避開那些煩心事。”Lisa自顧自規劃著往後的日子，不再提反復退讓底線這件事，“你現在血壓穩住，寶寶也健康，別的瑣事暫時都拋到腦後，先顧好自己和孩子最重要。”
窗外晨光落進病房，落在江瑤平緩舒展的眉眼上，她輕輕點頭，心里亂糟糟的糾結盡數褪去。Lisa看得明白，這份偏愛與心軟是旁人勸不住的，索性不再多言，安安靜靜陪著她等候明天的復查。
昨夜針灸折騰許久，渾身酸脹疲憊纏了齊思遠一整晚，哪怕睡得安穩，身體耗損的乏力也沒緩過來，一覺直接睡到日上三竿，病房外走廊的早間查房動靜都沒能將他吵醒。
等他終于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視線還有些模糊，渾身肌肉都帶著針灸過後酸軟無力的鈍感，腦子還沒徹底清醒，張口第一句，沙啞的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混沌，滿心滿眼只惦記著另一間病房的人。
“周凱，你去產科那邊看看，瑤瑤現在怎麼樣了，血壓穩不穩定，孩子還好嗎？”
周凱正端著早餐粥走進來，剛把餐盤擱在床頭櫃上，听見他睜眼不問自己身體恢復得如何，開口就是江瑤，頓時無奈地抬手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眼珠險些要翻到頭頂，滿心無語。
“合著你身上的酸痛全都忘干淨了？昨天扎針疼得你不停倒抽冷氣，折騰到傍晚，睡了一整晚，醒過來第一件事不是關心自己胃痛胸悶有沒有緩解，反倒先惦記江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