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楚自己過往犯下太多過錯，往後漫長的孕期，乃至孩子降生之後，都需要花費無數時間、用心去彌補江瑤。但此刻得知她血壓平穩、胎兒健康，又收到她暗藏關心的回復，他終于能夠靜下心，听從周凱的叮囑好好休養。
兩間病房相隔數十米，卻是兩種溫柔心境。江瑤有閨蜜相伴，靜待明日復查出院，滿心安穩；齊思遠放下心頭大半焦慮，沉下心調理身體，滿心期盼著痊愈之後，日夜守在妻兒身旁，傾盡所有撫平她這段時間承受的委屈。裊裊陽光落在兩處病房，連日來的壓抑與慌亂盡數散去，只剩下平靜、安穩，以及藏在兩人心底，未曾言說的牽掛與溫柔。
午後的陽光斜斜落在病床邊，齊思遠靠在墊高的床頭，指尖反復摩挲著手機邊緣，心底翻來覆去全是糾結。一想到明天江瑤做完檢查就能辦理出院，那點剛平復下去的焦躁又悄悄冒了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背上還留著針孔的輸液痕跡，胸口偶爾掠過一絲淺淺的氣短，心里清楚自己眼下的狀態根本撐不住跑一趟出院手續。若是強撐著起身去產科樓下等她，免不了氣喘虛弱，以江瑤細膩敏感的性子，一眼就能看出他勉強硬扛，到時候免不了又要責怪他不知分寸、一味逞強，好不容易緩和些許的關系，怕是又要生出隔閡。
可一想到江瑤出院回到空曠的家里，身邊連個搭把手的人都沒有，他一顆心又懸得高高的，怎麼都放不下。孕期本就容易頭暈乏力，之前還查出子癇前期預警，夜里要是血壓忽然波動、胎動異常，身邊沒人陪著實在危險。他被困在病房動彈不得，隔著一層樓層，什麼忙都幫不上，光是想想那種無力感，胸口便悶得發緊。
思來想去，眼下唯一穩妥靠譜的人只有Lisa。
齊思遠指尖點開和Lisa的聊天對話框，手指在輸入欄停頓許久，細細斟酌措辭，生怕話說得生硬，讓Lisa覺得他是拿錢衡量情誼。
他一字一句敲下文字︰Lisa，明天瑤瑤出院我身體實在不方便過去接送，我知道你陪她住院這兩天已經費心不少，回家之後還要麻煩你多照看她一段時間。她現在孕期身子不穩，血壓還需要時常留意，買菜、產檢、日常大大小小的開銷，全部都算我的，你不用有任何顧忌，想要什麼、需要添置什麼直接買，賬單發給我就好。
打完這段話，他頓了頓，指尖停頓在轉賬界面，眼底掠過一絲不舍。
他賬戶里躺著一筆存了許久的獎金，是上次在心外科發表專業期刊拿到的酬勞，這件事他從來沒跟江瑤提過半句，悄悄單獨存了起來，原本計劃等江瑤孕中期穩定下來，帶她去挑選她惦記了很久的珠寶，或是直接置換一套采光更好、更適合養胎的小戶型，當做給她的驚喜。這筆錢他攢了小半年，一分都舍不得動用，滿心滿眼都是想給江瑤一份踏實的歡喜。
可眼下沒有別的辦法，只能暫時挪作他用。
齊思遠沒有絲毫猶豫，直接點開全額轉賬，將整筆獎金悉數轉給Lisa。轉賬成功的提示彈出時，他心里默默盤算，等自己出院身體徹底恢復，一定要加倍努力接手門診手術，加班多接幾份會診，把這筆空缺盡快補回來，原先準備的驚喜也不能落空，只是要往後稍稍推遲一段時間。
他又緊跟著補充了一段消息，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藏不住的忐忑︰這筆錢是我之前攢下打算給瑤瑤準備驚喜的，眼下只能先拿來托付你照顧她。我知道錢不能替代陪伴，我心里比誰都愧疚，不能守在她身邊，只能麻煩你多費心。她口味清淡，不能吃重油重鹽，夜里容易心慌失眠，要是血壓升高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任何瑣事麻煩你隨時給我發消息、打視頻都可以。
發送完畢，齊思遠把手機放在腿上，長長嘆了口氣，抬手輕輕按壓發悶的胸口。
一旁整理理療器材的周凱余光瞥見他轉賬的動作，隨口打趣了一句︰“大手筆啊，藏了許久的私房驚喜錢，說轉出去就轉出去，一點不心疼？”
齊思遠搖搖頭，目光望向窗外，語氣滿是無奈︰“心疼肯定是心疼，那是我籌劃了很久想哄她開心的錢。可再珍貴的驚喜，也比不上她和孩子平安重要。我現在被困在這里寸步難行，除了托Lisa多照看，沒有別的法子。”
“等我養好身體出院，門診、會診我都多接，加班辛苦點無所謂，很快就能再攢出來。”他眼底透著一股堅定，“只要江瑤在家安安穩穩，不用擔驚受怕，這點付出根本不算什麼。我最害怕的就是她獨自在家出一點意外，我卻趕不過去。”
周凱放下手里的艾草托盤，走到床邊坐下，看著他滿心牽掛的模樣，也沒再多調侃，只是輕聲寬慰︰“Lisa跟江瑤這麼多年閨蜜，本就會用心照料她，你轉這筆錢過去，反倒讓她沒有後顧之憂，不用自己貼錢忙活。不過你也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賺錢歸賺錢，身體也得循序漸進休養，不能剛出院就拼命透支心肺，到時候反而讓江瑤雙重擔心。”
齊思遠輕輕頷首，心里清楚周凱說得有理，可一想到獨自在家的江瑤，那份克制不住的擔憂還是縈繞不散。
沒過幾分鐘，手機彈出Lisa的回復消息。先是一通推辭，說自己照顧江瑤本就是心甘情願，不需要他轉這麼一大筆錢，沒必要這麼見外。緊接著又是一大段吐槽，數落齊思遠總是把所有壓力攬在自己身上，明明滿心愧疚卻只會用錢財彌補，倒不如早點養好身體親自守著江瑤。
齊思遠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快速回復，反復跟Lisa強調，這筆錢務必收下，若是執意退回，他反倒更加不安。他細細叮囑了江瑤所有飲食、作息上的禁忌，小到每日需要補充的新鮮果蔬，大到定期復查陪同，事無巨細一一交代清楚。
幾番拉扯之下，Lisa終究拗不過他的執著，回復說錢先替他收好，所有日常開銷都會單獨記賬，一分一毫都不會亂用，但凡江瑤有任何不舒服，會第一時間同步給他消息，明天出院的接送、居家收拾的瑣事也全部交給自己，讓他安心留在病房調理身體，不許再胡思亂想加重病情。
看到這條回復，齊思遠懸在半空的心總算稍稍落地。
他將手機放回床頭櫃，靠在柔軟的靠墊上，緩緩閉上雙眼。胸腔里殘留的氣短慢慢平復，只是心底依舊藏著沉甸甸的虧欠。原本該由他承擔的陪護、照料，如今只能托付給旁人，偷偷攢下的驚喜積蓄盡數轉出，往後只能靠著加倍的工作彌補遺憾。
但只要能換來江瑤居家養胎安穩無憂，不用獨自面對各類突發狀況，所有犧牲在他看來都值得。他在心底暗暗定下計劃，等康復出院之後，平衡好工作與陪伴，白天認真接診工作，夜晚寸步不離守著江瑤，把這段缺席陪護的虧欠，一點點盡數補償回來。
Lisa看著手機里那筆數額不小的轉賬，還有齊思遠字字懇切托付她照看江瑤的消息，指尖點著屏幕，憋了沒片刻，就側過身把手機遞到江瑤眼前，半點沒有遮掩的意思。她們倆這麼多年閨蜜，向來沒什麼藏著掖著的秘密，齊思遠偷偷攢獎金、原本打算留著給江瑤準備驚喜這件事，她覺得沒必要獨自瞞下來。
“你快看，齊思遠剛給我轉了一大筆錢，跟我交代讓我包攬你出院之後所有開銷。”Lisa晃了晃手機屏幕，語氣帶著幾分哭笑不得，“我跟你說，這筆錢來歷可不一般，是他在心外科發期刊拿的獎金，他一直偷偷存著，沒告訴你，本來是打算攢夠了給你準備孕期驚喜的，現在為了托我照顧你，直接全額轉給我了。”
江瑤垂著眼，目光落在手機屏幕上轉賬記錄那串數字上，臉上卻沒有絲毫驚訝，只是輕輕彎了彎唇角，神色平靜得反常。
Lisa原本還等著看她又驚喜又心軟的模樣，見狀不由得一愣，收回手機疑惑地打量她︰“怎麼，你一點都不意外？看你這反應，難不成你早就知道這件事了？”
江瑤抬手輕輕撫著小腹，緩緩點頭，聲音輕柔，藏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嗯，我早就清楚這筆獎金的存在，也知道他悄悄單獨存了一張卡，打算留著給我準備驚喜。”
這下輪到Lisa徹底怔住，她挑高眉毛，滿眼詫異︰“他藏得這麼小心，自以為是的覺得從來沒跟你提過半句期刊獎金的事，你是怎麼發現的？齊思遠自己怕是到現在都以為瞞得天衣無縫，完全不知道你早就知情了吧。”
“上次他住院，也就那次因為工作太忙，熬到胃病發作那次。我收拾他隨身帶來的公文包，無意間翻到了銀行的存款回執單，還有雜志社寄過來的獲獎通知，夾在專業病歷本里面。”江瑤慢慢回憶起那天的場景，眼底漫開柔軟，“我當時看見回執上的數額，一下就明白他為什麼最近總推掉多余聚餐，連喜歡的那間外套都舍不得換新，原來是悄悄攢錢，一心想著給我置辦驚喜。”
她那時候拿著那張回執，心里又暖又酸澀，沒有戳穿他，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默默把單據原樣放回包里。齊思遠心思細膩又容易自責，若是知道自己偷偷藏驚喜的事被撞破，一定會覺得自己籌劃許久的心意落空，又要暗自懊惱沒能給她一份完整的驚喜。
所以這麼久以來，她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半分，任憑齊思遠獨自守著這個小秘密，看著他偶爾對著銀行卡余額發呆，偷偷上網看母嬰首飾、小戶型房源，她也只是裝作一無所知，靜靜陪著他。
她也知道房子的事情齊思遠也一直在自責，因為剛訂婚時沒有在意自己的意見，想要一個一梯一戶的房子，所以盡管他們後續怎麼裝修，怎麼布置，現在是房子對于齊思遠來說也是一塊心病，所以也就任由他了。
Lisa听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忍不住笑出聲，拍了拍江瑤的胳膊︰“好家伙，你們倆這算是雙向隱瞞了。他自以為藏私房驚喜錢藏得完美，掏心掏肺把積蓄轉托給我照顧你，殊不知你早就看穿了他所有小心思，還陪著他演了這麼久的戲。”
“我就是不想打碎他那份心意。”江瑤垂眸，指尖輕輕摩挲著床單一角，心底五味雜陳，“他總覺得虧欠我太多，總想用盡一切辦法彌補我，這筆獎金是他熬夜寫論文、反復修改期刊換來的，是他實打實的心意。我要是直接挑明我知道，他肯定會局促不安，覺得自己的驚喜泡湯了。”
想起齊思遠剛剛把全部積蓄轉出去，只為了托付人照看自己，江瑤心口又泛起一陣發酸的暖意。他明明自己還躺在病房，心肺脾胃一身病痛，心里裝的從頭到尾只有她和肚子里的孩子，連藏了許久、打算哄她開心的積蓄，說挪用就毫無保留地拿了出來。
Lisa看著她眼底藏不住的溫柔，無奈地嘆了口氣︰“這人倒是實打實真心對你，就是太喜歡凡事自己硬扛。他還特地千叮嚀萬囑咐，說讓我別省著花，你的飲食、產檢、居家添置的東西全都由他買單，生怕我舍不得開銷委屈了你。”
“錢你先好好收下吧，別退回去了。”江瑤輕聲說道，“要是把錢轉回去，以他的性子，只會越發胡思亂想，覺得沒人肯好好照料我，心里的負罪感只會更重。等之後他出院，我再慢慢跟他說，我早就知道這筆獎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