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正因為不想辜負她的體諒，我更要把準備工作做充分。”他聲音沉靜，“我會守住和她的約定，照顧好自己，但這個孩子，我們必須盡力救下來。”
距離下午多學科視頻會診越來越近，他重新看向電腦屏幕，繼續梳理手術中主動脈弓重建的多種備選方案。一邊恪守對愛人的承諾，一邊拼盡所能抓住小女孩活下去的希望，他努力在兩條底線之間，穩穩找到平衡。
監護儀平緩的滴滴聲回蕩在病房，陽光透過玻璃窗落在屏幕上，映出他認真專注的側臉。所有的謹慎、焦灼與堅定，都藏在安靜的病房之中，靜靜等候下午的會診到來。
病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腳步聲沉緩，張主任面色凝重地走了進來，眉頭緊緊擰著，臉上沒有半分笑意。
周凱最先抬頭看見人，下意識直起身。齊思遠聞聲暫時從電腦屏幕上挪開目光，心里隱約猜到張主任此行的來意。
不等他開口打招呼，張主任率先出聲，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認同︰“思遠，我實在想不通，你到底是怎麼說服江瑤，讓她同意你摻和這台病例的。”
他走到病床邊，目光落在齊思遠蒼白虛弱的臉上，又掃過一旁亮著的電腦頁面，神色愈發嚴肅。
“昨天我特意把你踢出群，目的就是斷了你的念想。你肺栓塞恢復期，心肺耐受度極差，這種高難度先心手術研討，耗費心神，稍有不慎就會誘發不適。我本以為江瑤懷著孩子，肯定比誰都不願意你拿身體冒險，沒想到她反倒主動打電話替你求情。”
齊思遠合上電腦屏幕，端正坐好，耐心解釋︰“主任，我沒有哄騙她。早上江瑤親自去重癥外看過那個小姑娘，她親眼見到孩子的情況，明白我不可能置之不理。我們好好談過，定下了嚴格的規矩，只允許我線上參與會診討論，絕對不要求親自上台手術，每天思考病例也有時間限制。”
“規矩說起來簡單，真正能守住的又有幾個人？”張主任輕輕嘆氣，語氣稍稍緩和，可顧慮絲毫未減，“我行醫幾十年，太清楚你們這類心外科醫生。一旦沉浸進手術方案，哪里還顧得上身體難受。真要是視頻討論時情緒緊繃、心率飆升，到時候得不償失。”
一旁的周凱適時開口幫腔︰“主任，我一直在旁邊盯著，他倒是有意識控制時長，看一段時間就主動休息，沒有不顧一切熬著。而且江瑤把底線劃得很清楚，不允許他申請提前出院進手術室。”
張主任沉默幾秒，重重呼出一口氣。說到底，他從來不是不願意借助齊思遠的臨床經驗，只是懼怕承擔風險。萬一齊思遠舊疾加重，無論是他自己，江瑤還有腹中的孩子，都要跟著承受煎熬。
“既然家屬已經同意，約定好的條件我也願意遵守，下午會診開通視頻連線。”張主任頓了頓，鄭重看向齊思遠，“但丑話說在前頭。線上只提供診療思路，不可以激動爭辯。一旦監護儀上心率、血壓出現異常，我會立刻切斷通訊，你不能有異議。”
齊思遠鄭重點頭︰“我明白，我會控制好情緒。”
“你要清楚，江瑤是做出了很大的讓步才成全你。”張主任看著他，語重心長，“不要辜負她的體諒。盡力為孩子梳理方案是一回事，愛惜自己，又是另外一回事。若是你把身體徹底拖垮，別說後續參與治療，到時候江瑤無人依靠，誰都承受不起這個後果。”
齊思遠心底沉甸甸的。張主任的每一句勸誡，都戳中他心里最清楚的事實。
“我記住了。我會守住和江瑤的約定，照顧好自己，盡全力和大家一起，為那個小女孩找到最合適的手術方案。”
張主任見他態度誠懇，緊繃的面色稍稍舒展，抬手揉了揉眉心︰“會診還有一段時間準備，你趁著空隙閉目靜養，別一直盯著資料反復推演。等會議開始，我撥通你的視頻。”
交代完這番話，張主任又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轉身離開病房。
房門關上，周凱側頭看向齊思遠︰“听見了吧，連張主任都捏著一把汗。一會兒視頻會上克制一點，別一談起手術風險就投入到忘了身體。”
齊思遠輕輕應了一聲，重新拿起電腦，只是刻意放緩了翻閱文獻的節奏。
一邊是愛人毫無保留的理解，一邊是主任滿心的擔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不能出錯，既要拼盡全力抓住小女孩的生機，更要好好守住自己，不讓所有關心他的人失望。
齊思遠耐著性子又梳理了近四十分鐘文獻資料，密密麻麻的手術預案在腦海中不斷推演，身體積攢的疲憊終于洶涌襲來。他將電腦輕輕推到一旁，靠著床頭閉目小憩，沒一會兒呼吸便趨于平緩，沉沉睡了過去。
他本就大病初愈，肺栓塞帶來的損耗還沒有補回來，連日思慮重重，心神早已透支，這一覺睡得格外沉。
不知過了多久，手機鈴聲驟然響起，是張主任發起的視頻通話。
周凱听見聲響立刻起身，輕手輕腳拿起手機，調整好支架，穩穩擺在齊思遠視線正前方。他伸手輕輕踫了踫齊思遠的胳膊︰“醒醒，會診開始了。”
齊思遠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雙眼，眼底還蒙著一層剛睡醒的朦朧倦意，腦子有短暫的遲鈍。屏幕另一端，心外科會議室里坐滿了科室骨干，張主任一眼就瞧出他尚且沒有完全清醒，眼下泛著淡淡的青黑，卻沒有出聲催促，只是安靜等候。
仿佛所有人都默契地留出片刻緩沖的時間，靜靜等著線上的他調整狀態。
齊思遠抬手，用掌心用力搓了搓臉頰，冰涼的觸感驅散混沌，深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脊背微微坐直，目光聚焦在屏幕之上。
“不好意思，剛剛睡著了。”他低聲致歉，語氣很快沉穩下來，迅速進入工作狀態。
不等眾人客套，他直接切入正題，條理清晰地說出自己構思許久的手術方案。他講得極為細致，從患兒畸形的主動脈弓重建路徑，到術中血管阻斷的時長把控，再到容易突發大出血、冠脈受壓的高危節點，每一處細節都娓娓道來。
沒有人知道，這套流程他在安靜的夜里、理療間隙，在腦海里反反復復預演了無數次。
血管縫合的角度、體外循環啟動時機、術後監護重點，所有潛在風險一一羅列，沒有半點遺漏。
方案大膽，有著不容回避的風險。患兒年紀太小，髒器耐受度極低，手術操作容錯率微乎其微，稍有偏差便是無法挽回的後果。會議室里幾名醫生不由得低聲交流，神色凝重。
待齊思遠完整闡述完畢，病房里短暫安靜下來。
齊思遠正視鏡頭，語氣篤定，沒有半分猶豫︰“我清楚這套術式冒險性很高，但綜合患兒的影像資料、身體基礎狀況，對比我們此前討論的其余幾套方案，這是當下成功率最高，能最大程度規避遠期並發癥的選擇。”
張主任指尖輕輕敲擊桌面，沉默思索許久。所有人輪番提出疑問，齊思遠從容應答，將每一處質疑對應的應對預案逐一說明，所有考量早已爛熟于心。
周凱站在一旁，一邊留意視頻畫面，一邊時不時瞟向床頭的監護儀，密切觀察齊思遠的心率波動。他能看見齊思遠談起手術時眼中難以掩蓋的專注，卻也時刻警惕，生怕他情緒持續緊繃，引發胸悶氣短。
會議室經過一輪漫長的研討，反復權衡利弊。
最終張主任緩緩抬眼看向鏡頭中的齊思遠，沉聲開口︰“所有人的意見我都听了，綜合評估下來，你提出的方案，確實是目前最優解。”
一句話落下，懸在所有人心里的石頭稍稍落地。
隔著一方屏幕，跨越兩間病房，他們終于為那個被困在病床上的七歲小女孩，尋到了一線生機。
齊思遠緊繃的肩線微微松弛，心底一塊大石稍稍落下，可隨之而來的又是新一輪沉甸甸的責任。方案敲定僅僅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手術室里。
視頻會診結束，群內還在持續整理討論紀要，眾人針對手術方案的細節繼續補充備注。齊思遠剛靠在床頭歇了沒幾分鐘，病房門再次被推開。
張主任沒有單獨前來，身後跟著一名技師，手里小心翼翼捧著一個透明底座支撐的立體模型。塑料材質復刻出小女孩完整的胸腔心血管結構，色彩區分動脈、靜脈與畸形血管段，栩栩如生，正是患兒心髒病灶的3d打印模型。
“趁著模型剛打印完成，我順路帶過來給你看一看。”張主任緩步走到病床邊，示意技師將模型放置在齊思遠面前的小桌板上。
齊思遠俯身湊近，目光牢牢落在立體模型上。
這些天他反復翻閱影像膠片、電子版造影截圖，紙上二維圖像已經在腦海里描摹過千百遍，每一處血管扭曲、發育缺損的位置都熟記于心。可二維影像終究存在視角局限，當三維實體模型擺在眼前，直觀展露所有畸形構造時，他還是忍不住心頭一震，眉宇沉沉蹙起。
細小的主動脈弓多處狹窄，分支血管異位纏繞，心髒腔室發育不對稱，錯綜復雜的血管相互毗鄰，操作空間狹小到近乎苛刻。僅僅靜靜擺在桌上，就能清晰感受到這場手術棘手的程度。
周凱也湊上前打量模型，輕輕嘆了口氣︰“親眼看見實體建模，才更直觀體會有多難。孩子血管縴細如棉線，術中稍有牽拉，就可能造成血管撕裂。”
“京市那邊不敢動手不是沒有緣由。”張主任指尖輕輕點在模型狹窄段位置，語氣凝重，“二維片子只能看見平面病變，這個模型能看清血管彼此之間的立體位置。你線上提出的重建方案思路沒問題，但真正實操，每一刀都容不得半點偏差。”
齊思遠伸出沒有輸液的手指，小心翼翼沿著模型血管走向慢慢摩挲，腦子里再次復盤方才會議確定的手術流程。原本已經推演無數次的步驟，此刻結合實體模型，又發現好幾處需要微調的操作角度。
“血管游離的時候必須格外輕柔，這里距離冠脈很近。”齊思遠指著一處交織的血管，低聲分析，“體外循環降溫的節點也要再往前微調，盡可能延長髒器耐受時間。”
張主任認真听著他補充的細節，一一記下︰“我會把你提出的調整要點同步給手術團隊。只是還有一個現實問題擺在面前，這套方案對你而言最為熟悉，可依照約定，你不能上台主刀。”
這話讓病房內安靜一瞬。
齊思遠指尖微微一頓，心底掠過一絲難以言說的遺憾。他無比渴望能夠親自站在手術台前，親手完成主動脈弓重建，可他答應過江瑤的約法三章，身體狀況也客觀擺在眼前。
“我沒法上台，那就把所有操作細節、術中突發狀況的應對預案全部整理完整。”齊思遠抬起頭，目光堅定，“術前組織手術團隊，對照這個3d模型完整走一遍手術模擬，把所有高危點位標記清楚。”
“我也是這個想法。”張主任點點頭，“模型暫時留在你這邊一段時間，你可以慢慢研究，但是切記不能長時間盯著思考，量力而行。江瑤托付過我照看你，我不能放任你無休止耗費心神。”
齊思遠應聲，視線再度落回桌上的心髒模型。
玻璃窗外落日緩緩下沉，光影落在錯綜復雜的血管模型上。
他們找到了救治女孩的方案，可橫亙在眼前的，依舊是一場九死一生、步步驚險的手術。
周凱適時上前，把溫水遞到齊思遠手中︰“先休息一會兒，模型跑不了，不用急于一時全部琢磨透徹。別忘了監護儀的警報不會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