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刻意放穩語調，不制造恐慌，但也沒有半分遮掩。
“江瑤，你先不要慌，現在生命體征已經穩住了，我跟你說下昨晚後半夜發生的事。”
江瑤坐在自家臥室的床邊，一只手下意識護在隆起的小腹上，身子不自覺繃緊。
“昨天夜里他完全睡不著，腦子里反復自我苛責，出現了幻听，之後情緒應激，胸口悶痛，雙手不受控制地發抖，血氧和血壓都出現波動，夜里不得已打了鎮靜劑才平復下來。”周凱客觀把經過緩緩道出，“凌晨開始還發起低燒，早上九點才醒，現在燒在退，監護數據回到安全範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能听見江瑤淺淺倒吸一口氣。
“心理科謝主任今早過來會診，他自己比較抵觸，爭取到兩天的觀察窗口期。這兩天我們會收走所有病例資料，不讓他接觸手術相關內容，我全天盯著他的睡眠、情緒還有各項指標，只要再有復發跡象，會立刻開展心理干預。”周凱繼續把後續安排講清楚，“張主任也在，我們不會松懈。但這些情況，我不能瞞著你。”
江瑤指尖攥緊手機，心口一陣陣發緊。昨夜自己心里隱隱的不安，竟然全部應驗。她早就看出來齊思遠把所有心事死死悶在心里，可萬萬沒有想到夜里會演變到這麼凶險的地步。
“……他現在人怎麼樣，清醒嗎？”江瑤的聲音微微發顫，努力強迫自己保持冷靜，不敢讓情緒太過起伏，怕影響腹中胎兒。
“人是清醒的，剛醒不久，頭還疼，還有發燒之後的渾身酸軟。”周凱說道，“他自尊心強，不願意承認精神方面出問題，固執認為只是單純太累。”
江瑤閉了閉眼，心底又是心疼又是無力。太了解齊思遠這份性子，什麼壓力都習慣自己扛，不肯示弱。
“我想過去醫院。”江瑤輕聲說。
“我不攔你，但是你一定要穩住情緒，不要太激動。”周凱叮囑，“你懷著七個月身孕，來回奔波，情緒大起大落對你和寶寶都有風險。過來也不要跟他爭執，越是逼他，他越會把心門關緊。”
“我明白。”江瑤低聲應答。
掛斷電話，江瑤坐在床邊，手心一片冰涼。窗外陽光正好，可她心里沉甸甸的。
Lisa听見臥室這邊動靜，快步走過來，看見江瑤臉色發白，連忙坐到她身邊。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江瑤抬眼，眼底盛滿憂慮︰“夜里情況惡化了，出現幻听，還發生軀體應激反應，打了鎮靜劑。我要去醫院。”
听完江瑤的話，Lisa臉上往日隨和的神色淡了下去，難得沒有順著她的想法。她伸手輕輕按住江瑤的胳膊，阻止她立刻起身收拾東西。
“先別急著馬上趕過去。”Lisa的語氣很認真，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味，“你想一想，齊思遠現在是什麼狀態。他心里本就充滿愧疚，一直覺得自己不斷在拖累你。如果你現在立刻出現在病房，他看見懷著身孕的你，又因為夜里的險情奔波趕來，只會進一步加重他的心理負擔。”
江瑤手還護在隆起的肚子上，眉心緊緊擰在一起，心里滿是牽掛，只想馬上見到人。
“可我放心不下。”江瑤嗓音微微發澀，“他現在抵觸心理會診，硬撐著覺得自己只是太累。我不去，我不知道他會一個人憋著做出什麼樣子。”
“你的擔心我全都懂。”Lisa蹲下身，平視著她，耐心勸解，“但你的出現，不等于就能幫他解開心里的結。恰恰相反，眼下他滿心都是對你的虧欠，看見你，他會下意識偽裝，逼著自己表現出狀態尚可的模樣，不願意把脆弱攤開在你面前。反而會更加壓抑自己，把所有痛苦往心里壓。”
江瑤怔了怔，不得不承認Lisa說得有道理。
齊思遠一直不願意讓她看見自己狼狽不堪的一面。昨夜發生幻听、手抖、注射鎮靜劑這樣糟糕的狀況，倘若她此刻匆匆趕到，他大概率會強撐精神，假裝一切都已經好轉，不想再增添她的心理包袱。
“周凱和張主任都在醫院守著，謝主任也已經對接好了，兩天觀察期內他們會全程盯緊各項指標。”Lisa繼續說道，“你現在過去，除了讓他壓力倍增，改變不了眼下的局面。你本身一夜都沒有睡踏實，腹中寶寶已經七個月，情緒劇烈波動、來回奔波，對你和孩子都是風險。萬一你身體出狀況，那齊思遠又會多一層巨大的負罪感，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江瑤垂下手，指尖微微發涼，心底被兩難拉扯。一邊是放心不下的愛人，一邊又清楚地知道，貿然前去，很可能適得其反。
“那我就這樣什麼都不做嗎？”江瑤低聲問道，眼底滿是無力。
“不是什麼都不做。”Lisa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可以先給周凱打電話，隨時了解實時情況，也可以給齊思遠發消息，溫和一點，不要追問昨夜凶險的細節，不用逼迫他承認自己的問題。就告訴他，你在家里，好好等著他，不用硬撐著逞強。給他一點空間，不要讓他時時刻刻活在‘不能對不起江瑤’的枷鎖里面。”
江瑤沉默良久，長長地吐出一口壓抑的氣息。理智告訴Lisa說得全部正確，可心里那份焦灼，很難輕易平復。
她慢慢坐回床邊，靠住床頭軟墊，另一只手輕輕摩挲著自己的孕肚。腹中寶寶輕輕踢動了幾下，仿佛在回應她起伏的情緒。
“好吧。”江瑤終于妥協，聲音輕輕的，“我暫時不去。但是周凱必須隨時跟我同步情況，只要有一點點不對勁，我馬上就過去。”
“這才是穩妥的選擇。”Lisa松了一口氣，拿來手機遞給她，“給他發條消息吧，不要寫得太重，別去戳他的愧疚。”
江瑤接過手機，對著屏幕停頓許久，指尖懸在輸入框，反復斟酌措辭。她知道，此刻每一句話，都有可能牽動齊思遠本就脆弱的精神狀態。
江瑤捧著手機，指尖停在輸入框上方，反復斟酌。
心里裝著昨夜那一場凶險，有心疼，有擔憂，還有藏不住的後怕，可這些話，她一句都不能直白寫出去。
若是寫得太重，細數夜里幻听、手抖、打鎮靜劑這些事，等于把齊思遠的狼狽攤開，又會勾起他滿滿的負罪感，會讓他又一次陷進“我又拖累了江瑤”的自我譴責。
若是寫得太過輕描淡寫，只一句“好好休息”，又顯得自己全然不知情，仿佛對他夜里承受的煎熬視而不見。
她指尖落下，敲出一行字︰【听說你昨晚很難受，你不要硬撐，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
讀完又立刻全部刪掉。
不行。“很難受”這幾個字，會提醒他昨夜所有失控的場面，會讓他又開始愧疚自己沒有保護好自己，又連累懷孕的她為他揪心。
她重新打字︰【思遠，你安心休養，不要想太多病例的事。】
盯著屏幕看了幾秒，又刪掉。
太簡單，太客套，隔著屏幕顯得疏離，也沒有傳遞出自己真正的心意。
她又試︰【我知道你心里壓力很大，不用什麼都自己扛著。】
打完這行，指尖頓住。
這句話本意是寬慰，可對齊思遠而言，像是在提醒他，所有人都看穿了他瀕臨崩潰的現狀，他那一份要強的自尊心會被刺痛。
光標在輸入框一閃一閃，江瑤反反復復，輸入，又全部刪除。
客廳安安靜靜，Lisa坐在一旁，沒有催促，只是安靜陪著她，看著她一遍一遍刪掉寫好的文字。
江瑤的眉頭始終輕輕蹙著，另一只手無意識貼在隆起的小腹上，寶寶又輕輕踢了一下，她長長吸了一口氣。
她太懂齊思遠。
現在他最害怕的，就是看見來自自己的責備，也害怕看見濃烈的擔憂。那些沉甸甸的關切，此刻于他而言，既是慰藉，也同樣是枷鎖，會加重他心底“我辜負了她們母子”的念頭。
不能提昨夜的險情，不要追問幻听、手抖，不要勸他去看心理科，不要講道理。
只讓他知道，有人在等他，不必強迫自己做一個無堅不摧的人。
江瑤慢慢重新敲下文字，刪刪減減，最後留下一段簡短柔和的話︰
【我听周凱說了，你這陣子太累了。不用逼自己快點好起來，也不用總惦記別的事情。我和寶寶都在家安安穩穩的，你只管好好休息。不用硬撐，照顧好你自己，就夠了。】
她一字一字反復讀了兩遍，沒有指責，沒有追問昨夜驚心動魄的細節，也沒有講大道理。不施壓，不催促。
確認沒有戳到他的愧疚，才終于按下發送。
消息發送出去，屏幕顯示已送達。
江瑤把手機放在腿上，心口依舊懸著。不知道這條消息，傳到病房里，會帶給齊思遠什麼樣的感受。她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
“發出去了？”Lisa輕聲問。
江瑤輕輕點頭，眼底依舊籠著一層化不開的憂慮︰“希望他看得懂，不要又全部攬到自己身上。”
而病房里，放在床頭櫃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齊思遠半靠在床上，頭還一陣陣隱隱作痛，看見消息提示亮起，伸手拿起了手機。
床頭櫃上傳來一聲輕微的手機震動提示音。
齊思遠閉著眼，腦袋還殘留著發燒過後昏沉的鈍痛，渾身酸軟無力。听見那一聲響動，他心底生出一絲矛盾。
他其實不太想點開手機，害怕看見消息里滿是擔憂、責備，害怕再一次直面自己昨夜失控的狼狽。可心里又死死懸著江瑤，生怕錯過她發來的只言片語。
遲疑片刻，他緩緩睜開沉重的眼皮，伸手把手機拿了過來。
屏幕亮起，是江瑤發來的消息。
指尖點開展開那一段文字，一行行慢慢讀進眼里。沒有質問，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細數昨夜幻听、手抖、打鎮靜劑那些凶險的細節，只是安安靜靜告訴他，不必逼自己快點好起來，她和寶寶在家一切安好，他只需要好好休息就夠。
可即便文字寫得這樣溫和柔軟，齊思遠的心還是猛地一緊。
周凱終究還是把夜里發生的全部事情，都告訴江瑤了。
腦海里立刻浮現江瑤懷著七個月身孕，惴惴不安的模樣。明明她本該安心待產，少受驚擾，結果因為自己，一夜睡不好，還要為他擔驚受怕。
又是他，又給她添了麻煩。
昨夜那股熟悉的自責感，再一次從心底翻涌上來，沉甸甸壓在胸口。
他指尖停在屏幕上，反復讀了兩遍江瑤發來的話。字里行間的體諒他看得明白，可這份體諒，反倒讓他更加愧疚。
他想回復，手指懸在輸入框，卻不知道該寫些什麼。
說對不起？
已經說了太多次，連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說我沒事的？
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可昨夜發生的一切實實在在擺在那里，連他自己都沒有底氣。
回“你別擔心我”，又顯得自欺欺人。
齊思遠抿著唇，胸口悶悶的，退燒之後殘留的不適感還纏繞著軀體。窗外的日光透過窗簾縫隙落進來，落在手機屏幕上。
一旁的周凱遠遠瞥見他拿著手機，神色黯淡，便猜到是江瑤的消息過來了，沒有上前打擾，給他留一點私人空間，只是目光依舊留意著床邊監護儀跳動的曲線。
齊思遠沉默了很久，才慢慢敲出一句簡短的回復︰
【謝謝你，瑤瑤。我知道了，你和寶寶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別太為我操心。】
點擊發送，隨即把手機倒扣回床頭櫃。
他重新靠回枕頭上，閉上眼楮。江瑤越是溫柔包容，他心底那道自我責備的聲音，就越是不肯安靜。
他明明答應過要護好她們母子，到頭來，卻一次又一次，讓懷著孕的愛人在遠方徹夜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