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疼，我也心疼。”江瑤的聲音稍稍放緩，卻依舊帶著不容置喙的認真，“但你不能就這麼干扛著。多少吃一點，喝點粥，吃點軟爛的菜，不然空腹下去，夜里回家只會疼得更厲害。到時候半夜胃絞痛，你又要熬著，我也睡不好。”
齊思遠垂著眼，指尖輕輕摩挲著玻璃杯的杯壁。胃里的惡心感還在一陣陣往上冒，確實沒有胃口，可江瑤說的話句句屬實。若是現在什麼都不吃，等到深夜，胃酸持續刺激，只會疼得更加難熬。
他猶豫片刻，拿起勺子，盛了小半碗軟爛的白粥，又夾了一小塊炖得酥爛的豆腐。食物入口，胃里依舊隱隱作嘔，他只能慢慢小口吞咽，每咽下一口，都要屏住呼吸壓下那股反胃。
江瑤就坐在對面看著他，見他艱難地一點點進食，心里的火氣慢慢消散，只剩下滿滿的無奈。
暖黃的燈光籠罩著餐桌，飯菜熱氣裊裊，包間里的氣氛依舊有些沉悶。齊思遠強迫自己吃下少量食物，以此避免夜里再度劇痛發作，而江瑤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去之後，一定要好好約束他，絕不能再放任他這般肆意透支身體。
齊思遠握著勺子，每往嘴里送一口粥，都要在心里做一番掙扎。胃里翻江倒海的惡心感一陣陣往上涌，食物滑進食道的時候，腹腔里就泛起一陣悶脹的牽扯痛。他只能放慢速度，小口小口抿，強壓下喉嚨口那股想要反胃的沖動，眉頭始終輕輕皺著，臉色不見半點緩和。
江瑤看著他這副艱難的模樣，心里堵得慌。既心疼，又一想到這全是他自己作出來的，就實在沒法生出心軟。她索性別開視線，不再盯著他，自顧自夾菜吃飯，只是進食的速度也慢了不少，方才被美食勾起的好心情，消散得干干淨淨。
包間里只剩下碗筷輕輕踫撞的細碎聲響。
吃過飯後，服務員過來收拾餐盤，兩人依舊一言不發。
走出餐館，夜色已經很深，晚風帶著涼意撲面而來。齊思遠的胃依舊沉甸甸的難受，惡心感還盤旋在胸口，他不敢多說話，生怕一張嘴，就控制不住反胃想吐。他只能默默走在江瑤身側，一只手虛虛護在她的腰側，維持著習慣的保護姿態，全程緘默。
江瑤心里憋著一股悶氣，不想主動搭話。今天這一晚上，從家里爭執，到街邊突發胃痛，再到餐館里艱難進食，一波接一波的折騰，她孕晚期本就腰酸乏力，身心俱疲。她不想跟他吵架，可也實在做不到若無其事地和他閑談，便干脆沉默地往前走。
兩個人並肩走著，一路無話。
齊思遠渾身都處在難受的狀態，胃部的鈍痛一陣接一陣，喉嚨里始終泛著酸水。他很想開口跟江瑤道歉，想跟她說自己知道錯了，可只要稍稍開口，那股惡心的感覺就會加劇，只能把所有話都咽回肚子里。他只能用行動表達愧疚，走路時刻留意著腳下的路，避開坑窪，時刻注意她的步伐，不讓她走得太急。
叫了車回到家，進門之後，屋內安安靜靜。
江瑤換好鞋，沒有看他，徑直走向臥室，把自己的外套脫下，靠在床頭，抬手揉捏著酸脹的後腰。
齊思遠站在玄關，胃里的不適感絲毫沒有減輕，他扶著牆壁緩了片刻，才慢慢走進客廳。他不敢去打擾江瑤，怕惹她更加不快，也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嘔吐。他走到沙發邊，緩緩坐下，雙手抵在上腹，微微蜷縮著身子，額角又滲出一層薄汗。
客廳只開了一盞小小的落地燈，光線昏沉柔和。
臥室的門半掩著，江瑤在里面沒有動靜。
齊思遠心里清楚，今天的過錯，不是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能抹平。他不僅折騰了自己的身體，還讓懷著孕的江瑤跟著擔驚受怕、身心俱疲。他現在連好好說話都做不到，只能安靜地坐著，默默承受著胃部傳來的折磨，也承受著這份無聲的冷戰。
他暗暗在心底告誡自己，往後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因為沉浸在論文里，就丟掉最基本的三餐作息。身體的教訓，還有江瑤失望的神色，他都要牢牢記住。
江瑤簡單洗漱完畢，全程沒有跟齊思遠說過半句話，徑直走進臥室躺上床。屋子里安安靜靜，她把被子拉到肩頭，背對著臥室門口，很快便閉上眼，連日奔波加上孕晚期的疲憊，讓她困意翻涌，卻心底還憋著一股淡淡的悶氣。
齊思遠獨自留在客廳，從藥箱里找出胃藥，就著溫水吞服下去。藥片落進胃里，卻並沒有立刻驅散那股翻攪的鈍痛，惡心、酸脹依舊反反復復地糾纏著他。胃部一陣陣發緊，冷汗順著鬢角慢慢往下淌，他蜷縮在沙發上，不敢發出一點聲響，只能咬緊牙關硬扛。
他心里記掛著一件事。
這幾天夜里，江瑤總是會突如其來地腿抽筋。孕晚期鈣流失加上水腫，夜里睡著睡著小腿就會猛地抽痛，每每這時，都是他迷迷糊糊醒過來，伸手給她用力按揉小腿，舒展痙攣的肌肉，幫她緩解那份鑽心的疼。
可今晚氣氛僵到了極點。
江瑤還在生他的氣，他現在渾身難受，胃里翻江倒海，連開口說話都怕控制不住反胃。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進臥室。
若是進去，萬一江瑤夜里又抽筋，他理應起身幫她按摩，可兩人如今冷戰，他怕自己貿然靠近，只會惹得她更加不快。可若是不進去，萬一夜里她疼得醒過來，身邊無人照料，他又于心不安。
齊思遠坐在沙發上，來回糾結，胃部的陣痛一波波襲來，攪得他心神紛亂。他不敢躺下去，平躺會加重胃部的壓迫感，只能半靠著沙發靠背，雙手死死按住上腹，閉目硬熬。
夜色越來越深，客廳只有一盞微弱的落地燈。
臥室里傳來江瑤平緩的呼吸聲，看樣子已經沉沉睡去。齊思遠稍微松了一口氣，可懸著的心依舊沒有放下。他不敢睡得太沉，耳朵一直留意著臥室那邊的動靜，生怕听見她疼得悶哼的聲音。
不知熬了多久，胃里的痛楚稍稍緩和了些許，卻依舊殘留著沉甸甸的悶脹。他實在熬得困倦，迷迷糊糊靠在沙發上打了個盹，意識半睡半醒。
沒過多久，臥室里忽然傳出一聲壓抑的低哼。
那是腿抽筋發作時，江瑤下意識憋出來的痛呼。
齊思遠瞬間驚醒，渾身的困意一掃而空。
他顧不上胃部還在隱隱作痛，強撐著身體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輕手輕腳推開臥室的門。
床上的江瑤已經疼得蹙緊眉頭，一條小腿繃得僵直，肌肉死死抽搐著，她下意識蜷起腿，悶哼出聲，夜里睡得迷糊，一時還沒完全清醒。
齊思遠心口一緊，顧不得兩人還在鬧別扭，也顧不上自己胃里翻涌的難受，快步走到床邊。
他放輕動作，小心翼翼掀開被子一角，握住她僵硬的小腿。指尖微微發顫，胃部的鈍痛還在隱隱作祟，可他依舊按照往日熟悉的手法，緩慢輕柔地幫她拉伸、按揉痙攣的肌肉。
江瑤在睡夢之中感受到熟悉的力道，身體本能地放松下來，緊繃的小腿慢慢舒展，那陣撕裂般的痛感漸漸褪去。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目光落在床邊的男人身上。
昏黃的夜燈映照出齊思遠蒼白的臉色，額角還浮著一層薄汗，下頜緊緊抿著，看得出來他自身正承受著不小的痛苦。
方才的怒火，在這一刻被這一幕沖淡了大半。
齊思遠見她緩過來，手上的動作慢慢停下，不敢多做停留，也不敢開口說話，怕一開口胃里的惡心感就會涌上來。他準備收回手，打算退回客廳繼續熬著。
江瑤卻抬手，輕輕攥住了他的手腕。
沒有說話，只是指尖微微用力，攔住了他要離開的動作。
臥室里靜悄悄的，只有兩人淺淺的呼吸聲。一場無聲的僵持，在這深夜的疼痛與牽掛之間，悄然松動。
夜燈的光暈淡淡的鋪在床沿，江瑤攥著他的手腕，望著齊思遠蒼白緊繃的臉。他垂著眼，嘴唇抿得死死的，明顯是想回話，卻又強壓著喉嚨里翻上來的不適感，半個字都吐不出來。
僵持片刻，江瑤輕輕嘆了口氣，心底那點還沒散盡的火氣，被他這副模樣磨得所剩無幾，終究還是先開了口，聲音帶著夜里的沙啞︰“你還難受嗎？”
這一句話剛落，齊思遠的胃里驟然掀起一陣劇烈的翻涌。一股濃烈的惡心直沖喉嚨，他喉頭猛地滾動，再也克制不住。
他來不及應答，猛地抽回手，身子踉蹌著轉身，幾乎是跌跌撞撞沖向衛生間。
“ 當”一聲，衛生間的門被他帶上。
緊接著，里面傳來壓抑的干嘔聲。
江瑤的心一下子揪緊，睡意瞬間消散得干干淨淨。她顧不上自己還殘存的腿抽筋後的酸脹，撐著床墊慢慢坐起身，側耳听著里面的動靜。
胃里本就空空蕩蕩，白天只勉強喝下小半碗白粥，剛剛吞下去的胃藥，此刻全都被吐了出來。細碎的嘔吐聲一陣陣傳出來，齊思遠彎著腰，死死抵著洗手台，渾身都在發抖。胃痙攣一陣陣絞痛，胃酸灼燒著食道，難受得他額頭上冷汗大把往下淌，後背的衣衫都被浸透。
吐完之後，他扶著台面大口大口喘著氣，胸腔起伏劇烈，臉頰泛著病態的慘白。他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漱了口，指尖還在不住地發顫。
江瑤坐在床上，心里又慌又澀。
明明是他自己不听話作出來的，可听見衛生間里那壓抑痛苦的聲響，她根本沒法繼續置氣。孕晚期的身子讓她行動不便，只能隔著一扇門，焦灼地听著里面的動靜。
過了好一會兒，衛生間的門才緩緩打開。
齊思遠走出來，腳步虛軟，臉色比晚飯時還要難看，嘴唇泛著青白色。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胃里依舊空蕩蕩的灼燒感，整個人虛弱得幾乎站不穩。
他沒有回客廳，就站在臥室門口，目光落在床上的江瑤身上，想跟她說句抱歉，可喉嚨里依舊泛著酸水，一張嘴就覺得反胃，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
江瑤望著他這副模樣，心里的埋怨盡數化作了擔憂。她輕輕拍了拍床沿，聲音放得很輕︰“過來。”
齊思遠遲疑了一瞬，胃部還在隱隱作痛，他慢慢挪到床邊，不敢坐得太靠近，怕自己再發作會驚擾到她。
江瑤伸手，輕輕踫了踫他的額頭，一片冰涼的冷汗。
“藥也吐出來了。”她低聲說道，語氣里滿是無可奈何，“現在什麼都吃不下，藥也白吃了。”
齊思遠微微垂著頭，眼底滿是愧疚，喉嚨干澀發疼，只能輕輕點了點頭。
深夜的臥室安靜得可怕，只有窗外微弱的夜色滲進來。白天的爭執、晚飯的別扭，此刻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嘔吐沖淡，只剩下兩個人之間沉甸甸的牽掛，還有齊思遠難以忍受的病痛。
江瑤見他虛弱得站都站不穩，也沒法再繼續跟他置氣，伸手把他往床邊拉了拉，讓他半靠在床沿。她自己身子笨重，便側過身，伸手輕輕替他按著上腹，力道放得極輕，不敢用力按壓，只能緩慢地舒緩胃部緊繃的痙攣。
指尖觸到他微涼的皮膚，隔著薄薄的睡衣，能感覺到他腹部肌肉一陣陣不受控地發緊。
一邊按著，江瑤心里積攢的那股悶氣還是壓不住，忍不住開口吐槽，語氣里滿是又氣又無奈︰“齊思遠，你可真厲害。我辛辛苦苦盯著你養了那麼久的胃病，你竟然只用一天時間，就直接回到解放前。”
齊思遠渾身都還浸在胃里翻攪的難受里，渾身發軟。他微微側過身，伸出手臂，小心翼翼攬住她的肩膀，把腦袋輕輕抵在她的肩頭，臉頰蹭過她溫熱的脖頸，動作帶著幾分示弱的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