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是瞬間，他立刻掀開薄被坐起身，黑暗里動作熟稔又急切，沒有半分遲緩。
“腿抽筋了是不是？別動，我來。”
他壓低嗓音，語氣里滿是緊張，連忙伸手輕輕握住她痙攣發硬的小腿，小心翼翼擺正她緊繃的腿型，掌心覆上去，用溫熱的溫度裹住她冰涼僵硬的肌肉。
他記得所有學過的護理知識，力道輕重適宜，順著小腿肌理一點點按壓、揉搓，緩緩放松緊繃痙攣的筋膜。動作溫柔又沉穩，不敢有半分用力過猛，生怕再弄疼她，指尖一遍遍緩慢揉按著僵硬的部位，耐心舒緩那股鑽心的痛感。
夜里微涼，他怕她著涼，另一只手順勢拉起薄被，仔細蓋好她的腿腳，指尖始終沒有停歇，一遍遍溫柔按揉。
尖銳的抽痛慢慢褪去，僵硬的肌肉逐漸松弛，那股折磨人的酸脹感緩緩消散。江瑤長長吁出一口氣，緊繃的眉眼漸漸舒展，整個人放松下來。
夜色昏暗，只有淺淺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落在他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江瑤側過頭，下意識抬眼看向他，借著朦朧的微光，一眼就看清了他的狀態。
他的眼楮很紅，眼尾泛著明顯的紅血絲，眼瞼微微浮腫，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憊與憔悴。
不是剛睡醒的惺忪泛紅，是熬了一整夜、心事過重、強忍情緒後的通紅。
江瑤心頭輕輕一滯，所有殘留的痛感瞬間被心底的軟澀取代。
她太了解他了。
他今夜根本就沒有睡著。
晚飯時的兩難抉擇、對她的愧疚、害怕讓她失望的不安，整整壓了他一夜。他默默糾結、獨自自責，睜著眼躺了半宿，把所有情緒全部藏在心底，半點不肯讓她察覺。
“你……”江瑤輕聲開口，嗓音還有剛睡醒的沙啞，“你眼楮怎麼這麼紅？一夜沒睡？”
齊思遠按壓的動作微微一頓，心頭微緊，下意識偏過頭，避開她的視線，刻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手上依舊溫柔地替她揉著小腿，語氣盡量輕松︰“沒有，就是剛醒，有點困。”
這個借口太過單薄，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
江瑤哪里會信。
她靜靜看著他刻意躲閃的側臉，看著他眼底散不去的疲憊和濃重的愧疚，心口忽然又酸又軟。
她慢慢抬起沒抽筋的另一條腿，輕輕蹭了蹭他的手腕，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無奈和溫柔︰“齊思遠，別騙我了。”
“我腿抽筋只是小事，孕晚期本來就常見，每天都會偶爾不舒服，我早就習慣了。”她看著他泛紅的眼底，一字一句輕聲道，“你是因為後天要手術的事，心里難受，對不對？”
房間里瞬間安靜下來。
謊言被輕輕戳破，齊思遠再也撐不住故作的平靜。他緩緩停下手里的動作，垂落指尖，沉默幾秒，才慢慢轉回頭看向她。
月光落在他泛紅的眼眸里，映出滿滿的愧疚與自責，清晰又真切。
他低聲應了一聲，嗓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壓抑了一整夜的無力︰“嗯。”
“我睡不著。”
短短四個字，壓著他所有的心事。
江瑤看著他憔悴疲憊的模樣，心底的委屈早沒了蹤影，只剩下滿滿的心疼。
她哪里會不懂他。
旁人只看見他接下高難度手術、扛起醫者責任的光鮮，只有她知道，他在生死與小家之間，掙扎了整整一天、煎熬了整整一夜。
他從來不是貪圖工作、熱愛忙碌，他只是身在其職、身不由己。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會因為短暫的缺席，深深責怪自己，愧疚自己不能時時刻刻陪著她，愧疚自己又一次讓她獨自承受孕期的辛苦。
江瑤輕輕往他身邊挪了挪，避開隆起的小腹，伸手輕輕撫上他的眼尾，指尖溫柔蹭過他泛紅的肌膚。
“傻瓜。”她聲音軟軟的，帶著包容與安撫，“我沒有怪你。”
“我知道你糾結什麼，知道你心里愧疚。”江瑤靜靜看著他，眼底澄澈又溫柔，“可我真的懂事，也真的理解。你是醫生，救命是你的天職，那是一條人命，你不能見死不救。換做任何一個有良知的醫者，都會做出和你一樣的選擇。”
齊思遠抬眸看著她，眼底的酸澀愈發濃重，喉結重重滾動了一下。
“可我還是對不起你。”他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無力，“你現在最需要人陪著，夜里會抽筋、會宮縮、會睡不好，我本該寸步不離守著你，可我偏偏在這個時候，要去做手術，要離開你。”
“我總在承諾好好陪你，總在說再也不缺席，可我還是一次又一次做不到。”
他最怕的，就是自己所有的悔改和改變，最後都抵不過一次身不由己的工作，讓她覺得他的溫柔都是一時的，讓她重新回到從前獨自等待、獨自煎熬的日子。
江瑤輕輕嘆了口氣，掌心輕輕貼住他微涼的臉頰，溫柔摩挲著。
“思遠，沒有人能做到十全十美，也沒有人能事事兩全。”
“從前你拼命工作，是不懂平衡，是忽略了我、忽略了家。可現在不一樣了。”她認真看著他泛紅的眼楮，一字一句安撫，“你會糾結、會愧疚、會因為怕我難過徹夜難眠，會事事考慮我的感受，會坦誠和我商量，而不是像以前一樣自作主張、默默消失。你早就不一樣了。”
“我心里都知道的。”
月色溫柔，落在兩人相依的身影上，消解了大半深夜的沉重。
齊思遠看著她滿眼的體諒與包容，心底積壓了一夜的愧疚、忐忑、不安，盡數翻涌上來。他俯身，輕輕將腦袋埋在她的頸窩，小心翼翼靠著她，不敢壓到她的肚子，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可是我還是難受。”
“我不想讓你受一點委屈，更不想讓你一個人熬著。”
江瑤看著他埋在自己頸窩、帶著濃重無力的模樣，心底又是心疼又是無奈。溫熱的呼吸掃過頸間細膩的肌膚，他肩頭微微繃著，藏著整夜積攢的焦慮與自我拉扯，脆弱得全然不像平日里手術室里冷靜自持、運籌帷幄的頂尖醫生。
她抬手，輕輕攏住他的後背，指尖一下下溫柔順著他緊繃的脊背，語氣帶著淺淺的無奈，卻字字通透清醒，戳破他執拗的內耗。
“齊思遠，你就是太貪心了。”
“你心里既放不下科室的病人、放不下那台風險極高的手術，又滿心愧疚放不下我、放不下家里。可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兩頭都攥得太緊、兩邊都死死放不下，最後只會兩邊都兼顧不好。”
深夜的臥室靜謐無聲，只有兩人輕柔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江瑤放緩語速，耐心又認真地同他講道理，褪去了方才的溫柔安撫，多了幾分篤定的勸解。
“你一邊整夜失眠內耗，揪著自己的愧疚反復折磨自己，一邊還要硬撐著精神準備後天的高危手術。你好好想想，這真的是負責任的做法嗎？”
她微微偏頭，臉頰輕輕貼著他柔軟的發頂，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嗔怪，更多的卻是藏不住的擔憂。
“你最清楚你自己的身體。你那個破胃，嬌氣又執拗，情緒焦慮、熬夜失眠、心神不寧，隨便哪一樣沾上邊，都會反反復復開始絞痛。一旦疼起來就是大半天，酸脹痙攣翻來覆去，吃藥都緩解得慢，折磨得你整個人脫力。”
“你現在徹夜不睡、心神大亂，硬生生熬著自己，就是在主動誘發舊疾。”
“後天那台主動脈夾層置換手術，難度有多高、風險有多大，不用你說我也清楚。畸形的血管結構、隨時可能爆發的大出血、漫長的手術時長，全程需要你百分百的專注、穩定的心態、平穩的體力。”
江瑤的聲音輕輕落下，每一句都說到了最關鍵的地方，精準戳中他所有的顧慮。
“你告訴我，你現在這樣熬得眼楮通紅、身心俱疲、滿心雜念，一旦胃疼復發、心神恍惚、體力不支，後天的手術你能穩穩處理好嗎？”
這話太過清醒，也太過直白，瞬間擊碎了齊思遠所有自我拉扯的情緒。
他埋在她頸間的動作一僵，後背緊繃的肌肉驟然凝固。心底泛濫的愧疚、自責與不安，在這一刻被現實的冷靜狠狠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清晰的慌亂。
他不得不承認，江瑤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他的胃，經不起半點熬夜和情緒內耗。過往無數次發病的經歷歷歷在目，每一次焦慮失眠過後，必然是一場纏綿反復的胃絞痛。而這台高危手術，容錯率幾乎為零，別說胃疼發作，哪怕只是一絲心神不寧、體力透支，都有可能出現無法挽回的紕漏。
醫者最忌諱帶著雜念上手術台，更忌諱身體狀態不達標強行主刀。
他執著于愧疚，執著于不想讓她受委屈，卻偏偏在做最不負責任的事——既消耗自己、耽誤工作，又讓她跟著徹夜操心、為他擔憂。
見他沉默不語，肩頭的頹然愈發濃重，江瑤輕輕抬手，捏住他的後頸，溫柔卻堅定地將他從頸窩扶起來。
月光穿過窗簾縫隙，清晰照亮他泛紅的眼底、憔悴的眉眼，眼底布滿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眼底的疲憊幾乎快要溢出來。
“思遠，真正的兼顧，不是你兩頭焦慮、兩頭內耗、兩頭煎熬。”江瑤定定看著他的眼楮，一字一句溫柔開導，“是該認真做事的時候，就心無旁騖、全力以赴把事情做好；該好好陪伴我的時候，就放下雜念、安安穩穩陪著我。”
“你接下這台手術，不是你的錯，也不是你虧欠我。你是在救人，是在履行你的天職，我從來都為此驕傲，從來沒有真正怪過你。”
“可你不能因為愧疚，就肆意糟蹋自己的身體。”她指尖輕輕撫過他泛紅的眼尾，語氣帶著心疼，“你要是手術前熬出胃病，術中體力不支、狀態下滑，萬一出一點意外，不僅對不起信任你的患者、對不起托付你的主任，更對不起我和肚子里的寶寶。”
“我不怕你臨時做手術缺席陪伴，我最怕的是你硬撐逞強，拿自己的身體冒險。”
齊思遠看著她澄澈溫柔、滿是擔憂的眼眸，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澀翻涌不止。他一直陷在自己的情緒里，執著地愧疚，執著地覺得自己虧欠她，卻從頭到尾忽略了，最讓江瑤擔心的，從來不是他短暫的缺席，而是他永遠不懂好好愛惜自己。
他總想著彌補、想著陪伴、想著兩全，最後卻笨得兩頭皆亂，只會用自我內耗懲罰自己，也拖累她跟著憂心。
“我……”齊思遠喉結重重滾動，嗓音沙啞得厲害，眼底的愧疚幾乎要溢出來，“我就是控制不住地難受。一想到你夜里抽筋、宮縮難受，我卻要在手術室里站一整天，我就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你難受。”江瑤溫柔打斷他，眉眼柔軟，“可難受歸難受，情緒不能解決任何問題，只會拖垮你的身體。”
“你現在好好睡覺、好好調整狀態，養好胃、穩住心神，後天穩穩當當把手術做完、平平安安回家，就是對患者負責，也是對我和寶寶最好的負責。”
“等你手術結束，安安穩穩回來，我們還有大把的時間，慢慢待產、慢慢準備寶寶的東西、慢慢彌補所有的陪伴，好不好？”
她的話像一汪溫軟的清泉，緩緩澆滅他心底焦灼的烈火，撫平他所有擰成死結的內耗。
齊思遠靜靜看著她溫柔包容的眉眼，連日來積壓的焦慮、自責、兩難，在這一刻盡數松動、瓦解。
他終于徹底清醒過來。
他所謂的愧疚與彌補，不過是自我感動的內耗。
真正的守護從不是徹夜難眠的自我懲罰，而是穩住自己、做好本職、平安歸來，護好小家、不負患者。
他緩緩抬手，微微顫抖的指尖輕輕覆上她的臉頰，將她溫柔的眉眼盡數納入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