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熟悉的懷抱，此刻被小小的寶寶佔得滿滿當當。
他眼底掠過一絲小小的失落，像沒討到糖的孩子，委屈巴巴地蹭了蹭，微微偏頭，輕輕將疲憊發燙的額頭抵在了江瑤單薄的肩膀上。發絲軟軟蹭著她的脖頸，眼尾還帶著未干的水光，平日里冷靜沉穩、遇事永遠從容自持的心外科醫生，此刻卸下所有鎧甲，只剩滿身脆弱的軟。
他不敢用力壓，怕擠到她和孩子，就只是輕輕抵著，乖乖蜷著身子，緩解渾身的疲憊和心口的空落。
江瑤被他這副模樣逗得心頭一軟，又心疼又好笑，抬起溫熱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指尖溫柔摩挲著他的發頂，語氣帶著淺淺的寵溺與無奈。
“你啊…… 只有在難受的時候才會跟我撒嬌。”
一句話輕輕戳破他的小心思。
平日里不管多累、多疼、多委屈，他永遠嘴硬逞強，報喜不報憂，扛下所有風雨。只有身體徹底撐不住、卸下所有防備的此刻，才肯露出這點軟糯又委屈的模樣，安安心心依賴她。
齊思遠聞言，臉頰微微蹭了蹭她的肩頭，不肯抬頭，聲音悶悶軟軟的，帶著一點生病的沙啞︰“平時…… 不想你擔心。”
胃里的絞痛還在隱隱作祟，後腰僵硬的酸脹沉沉壓著骨頭，可肩頭貼著她溫熱的體溫，鼻尖縈繞著她身上干淨溫柔的氣息，所有難熬的痛感都悄悄輕緩了幾分。
他乖乖閉著眼，安分地靠著她，一點點汲取著獨屬于她的安穩。
江瑤輕輕順著他的頭發，掌心一遍遍溫柔撫過他的後背，放緩了所有動作，輕聲細語哄著︰“我知道。但你不用永遠硬撐，在我這里，你可以不用當無所不能的英雄，可以難受，可以撒嬌，可以好好歇一歇。”
夜色溫柔，床鋪柔軟，她靠著床頭穩穩坐著，替他撐起一片安穩的天地。一個身懷六甲小心翼翼守護著他，一個滿身病痛全然依賴著她，小小的臥室里，滿是無聲又滾燙的溫柔與牽掛。
胃部一陣陣痙攣絞緊，尖銳的痛感順著腹腔蔓延開來，齊思遠把額頭抵在江瑤的肩頭，無意識地輕輕蹭來蹭去，像是想借著這份溫熱的觸感，稍稍沖淡胃里翻攪的疼痛。他呼吸淺淺，眉峰始終蹙著，渾身都浸在難以言說的難受里，整個人黏在她身側不肯挪開。
可就在這個時候，腹中的寶寶像是感受到周遭動靜，也醒了過來。小小的身子在江瑤隆起的肚子里翻來覆去地打轉，一下又一下輕輕頂著肚皮，力道不算猛烈，卻持續不斷，帶著小家伙獨有的活力。
江瑤一邊感受著肩頭齊思遠帶著病痛的依賴，一邊感受著腹中寶寶不停的胎動，腹側跟著一陣陣發墜發酸，忍不住低低嘆出聲，帶著無奈又寵溺的笑意。
“你看看，你們兩個都不讓人省心。”
她先抬起手，掌心溫柔地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指尖慢慢輕輕打圈，柔聲對著肚子輕聲哄著︰“小家伙，安靜一點好不好，爸爸現在身子不舒服，咱們乖乖的，別折騰媽媽。”
掌心的安撫持續了片刻，肚子里的胎動漸漸緩和下來。江瑤這才側過身，騰出另一只手，輕輕搭在齊思遠的後背，緩慢地順著脊背，專心安撫身旁難受的人。
齊思遠看著她先照顧寶寶，心底莫名泛起一點委屈，胃部的絞痛還纏著他，連帶著生出幾分孩子氣的醋意，悶悶地貼著她的肩頭小聲嘟囔︰“為什麼先管她啊，我更難受好不好。”
他的聲音沙啞虛弱，帶著病痛帶來的脆弱，一本正經地爭寵，全然沒有平日里心外醫生沉穩冷靜的樣子。
江瑤被他這話逗笑了，指尖輕輕捏了捏他的後頸，眼底滿是溫柔，無奈地嗔道︰“你還和你孩子爭啊，真是的。”
齊思遠微微抬眼，濕漉漉的目光望向她，嘴角蔫蔫地抿著，胃里又是一陣抽痛，他又輕輕往她肩膀蹭了蹭，小聲辯解︰“本來就是……”
江瑤放緩手上的動作，一只手依舊輕輕護著小腹，另一只手緩緩移到他的上腹，極輕地緩慢揉按，幫他舒緩痙攣的胃部。
“好了好了，都管，兩個我都哄。”她低聲哄著，“寶寶還小不懂事，你是大人，怎麼還吃自家孩子的醋。胃還疼得厲害？要是實在扛不住，咱們就把藥試著吃一點點。”
齊思遠靠在她肩頭，感受著她掌心溫柔的力道，吃醋的那點小情緒，慢慢被這份暖意沖淡。胃里的絞痛依舊一陣陣襲來，可身邊有江瑤守著，一邊是未出世的寶寶，一邊是病痛纏身的他，狹小的臥室里，滿是煙火氣的溫柔。
他不再爭辯，只是安安靜靜貼著她，閉上眼楮，任由她一手護著腹中的小生命，一手安撫難受的自己。夜色安靜，所有的疼痛與小小的爭執，都融化在兩人相依的暖意之中。
胃部的絞疼一波接著一波緩緩碾過腹腔，齊思遠依舊把頭輕輕抵在江瑤的肩頭，溫熱的呼吸灑在她頸側。疲憊和疼痛纏在一起，心底那點揮之不去的愧疚又悄悄冒了出來，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茫然和自我懷疑，小聲念叨著。
“瑤瑤，我是不是很麻煩。”
江瑤聞言微微一怔，手上的動作頓住。她原本伸手拿起床頭櫃上那杯備好的胃藥，正打算問問他能不能試著喝一點，听見這句話，便將水杯輕輕放回原處。她側過頭看向身側蔫蔫的人，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故意彎了彎眼，帶著一點戲謔的口吻打趣他。
“你這是不想喝藥，開始墨跡我了是吧。”
齊思遠心思一下子被戳破，心底瞬間發虛。他確實害怕喝下藥水之後，又觸發新一輪的反胃干嘔，可剛剛那句自問並不是借口。只是被江瑤一語點破心思，耳尖微微發熱，原本靠著她肩膀的腦袋輕輕挪了挪，不敢直直對上她的目光。
胃里又是一陣輕輕抽緊，他蹙了蹙眉，小聲辯解，底氣卻不足︰“不是……我認真問你的。”
江瑤看著他這副心虛又委屈的模樣，笑意慢慢收斂，抬手撫了撫他汗濕的鬢角，掌心貼著他微涼的臉頰。
“怎麼突然這麼想？”她放緩語調，“哪里麻煩了？”
齊思遠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蓋下來，遮住眼底的情緒。從今天早上出門做手術，一路透支身體，在車上反胃，到家扶著車子干嘔，現在躺在床上，還要讓懷著孕的她分心照顧。一邊要安撫肚子里的寶寶，一邊還要守著難受的自己。
“今天讓你擔驚受怕，回來之後一直不舒服，還要你來照顧我。”他聲音悶悶的，“你肚子這麼大，本來就容易累，還要兩邊操心。我好像總是添亂。”
江瑤听完，心頭輕輕一酸。原來他剛剛那句話不是為了逃避吃藥，是心里又在胡思亂想，陷進自我否定里了。她伸出手，輕輕攬住他後背，動作小心避開後腰淤腫的地方。
“傻話。”她輕聲說，“夫妻之間哪里談得上麻煩。你今天站上手術台，拼盡全力救病人，不是為了回來讓自己難受的。你身體不舒服，我照顧你，本來就是理所應當。”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尖，又恢復一點輕松的語氣︰“不過，就算你心里想這麼多，也不能拿這個當理由躲藥。胃一直痙攣拖著不好，之後更受罪。”
齊思遠被她說破心思，更心虛了，微微抿著干燥的嘴唇，小聲嘟囔︰“我就是怕喝完又想吐，折騰你。”
“咱們慢慢來，不著急。”江瑤柔聲哄他，“等這一陣絞痛稍微緩下去，咱們小口抿一點點，難受了我們立刻停下，好不好？不逼你。”
齊思遠靠回她肩頭，安靜下來。心底那股覺得自己是累贅的低落，被她溫柔的話語慢慢沖淡，只是一想到藥，還是忍不住隱隱發怵，乖乖窩在她身側，不再多說什麼。
窗外夜色沉靜，臥室里暖光融融。江瑤一手護著隆起的小腹，一手輕輕放在他胃部，緩慢輕柔地打圈按揉，陪著他靜靜等待胃痛稍稍平息。
一陣陣翻攪的痙攣慢慢沉下去，尖銳的絞痛化作腹腔里綿綿沉沉的酸脹，齊思遠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背終于稍稍松弛。他依舊靠著江瑤的肩頭，呼吸漸漸平穩，不再是方才那種壓抑細碎的喘息。
江瑤看著他神色緩和，伸手拿起床頭櫃上擱置許久的胃藥，指尖踫到杯壁，才發覺藥液已經放涼，溫度低了不少。她微微蹙眉，打算起身，輕聲跟他說︰“藥涼了，我去重新沖一杯，溫一點喝，不會刺激胃。”
她剛準備挪腿下床，手腕卻被齊思遠輕輕拉住。他的力氣不大，指尖帶著一點虛軟的涼意，輕輕拽著她，搖了搖頭。
“這個就可以，不要緊的。”
話音落下，不等江瑤再勸，他微微抬了抬上半身，仰頭，一鼓作氣，把杯子里微涼的藥液盡數倒進喉嚨。
苦澀的藥味瞬間鋪滿口腔，直沖咽喉。齊思遠下意識抿緊唇，將杯子空著遞還給江瑤。
江瑤完全沒來得及攔住，眼睜睜看著他一口氣全部喝下，心頭猛地一緊，又急又慌，聲調不由得抬高幾分︰“你！你小口小口喝呀！一下子灌下去，胃本來就脆弱，很容易再次反胃的！”
齊思遠輕輕搖了搖頭，舌尖還殘留著濃烈的苦味，眉梢淺淺蹙起，低聲解釋︰“太苦了，長痛不如短痛，不要緊的，不會很難受。”
這句話徹底惹得江瑤動了氣。
之前所有的心疼、包容、輕聲哄勸，此刻摻上一點真切的火氣。她明明仔細叮囑過，要少量慢服，就是害怕冰涼藥液快速刺激胃黏膜，誘發新一輪的干嘔痙攣。他只顧著逃避藥的苦味，全然不顧自己剛剛才稍稍平息的胃，全然不顧方才那陣干嘔有多折磨人。
江瑤收回手，沒有接他遞來的空杯子，臉色沉了幾分，不再是方才帶著笑意的溫柔模樣。
“齊思遠，” 她認真看著他，語氣里裹著壓抑的怒意，“苦就可以一口氣猛灌下去嗎？你忘了剛才下車的時候，在床上干嘔得多難受？胃好不容易穩住一點，冰涼的藥一次性吞進去，一旦再吐一次，食道又要被胃酸灼傷。”
她看著他微微一怔的神情，心里又氣又疼。氣他總是這樣自作主張，只顧著當下躲開苦澀，不考慮身體承受不住的後果；可目光落在他蒼白憔悴的臉上，看見他眼底淡淡的疲憊，那股火氣又摻上沉甸甸的心疼。
“我不是要凶你，” 江瑤放緩了一點語速，可語氣依舊帶著不滿，“我跟你說小口喝，不是隨便念叨。你的胃現在有多脆弱，你自己是醫生，比誰都清楚。怎麼輪到自己身上，就這麼任性？”
齊思遠被她這番話說得安靜下來，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落下來遮住眼底情緒。嘴里殘留的苦味久久不散，胃部隱隱傳來一絲異樣的涼感，他心底也悄悄升起一點不安。
他本意只是想快點熬過吃藥這一關，不想反反復復品嘗苦澀，卻忽略了這麼做帶來的風險。察覺到江瑤是真的動怒，不是平日里那種玩笑式的嗔怪，他下意識微微往她身邊靠了靠，聲音放得更低，帶著一點小心翼翼︰“我…… 我沒想那麼多，就是不想慢慢嘗這個苦味。”
“苦味忍一忍就過去了，萬一再次引發胃痙攣，又要受好大一番罪。” 江瑤輕輕嘆氣，伸手探了探他的上腹，仔細感受有沒有開始緊繃抽搐，“現在靜靜躺著，不要亂動，咱們觀察一會兒。要是胃里開始不舒服，一定要立刻跟我說，不許再硬扛著不說。”
齊思遠乖乖點頭，不敢再隨意逞強。冰涼的藥液緩緩在胃里散開，帶著淡淡的沉墜感，他屏住呼吸，安靜靠在江瑤身側，心里暗暗祈禱，千萬不要再觸發那撕心裂肺的反胃與絞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