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年 2 月 13 日，农历腊月二十九，晚九点整。
首都国际机场的跑道在寒夜里泛着冷白的光，波音 737 的引擎轰鸣声顺着舷梯渐渐沉进风里。
舱门打开的刹那，一股干冷的气流裹挟着北方独有的清冽涌了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却不似香港冬日的湿冷那样往骨头缝里钻，干干脆脆的凉，反倒叫人精神一振。
李东来裹了裹身上的卡其色战壕风衣，指尖勾住银灰色行李箱的拉杆，随着人流缓步走下舷梯。
他抬头望了一眼夜空。墨蓝色的天幕通透得像洗过一般，星星稀稀落落地缀在上面，亮得真切。
在香港待久了，见惯了被霓虹和雾气蒙住的天，忽然撞见这样干净的夜色，他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敞亮。
周围的乘客都走得急，腊月二十九的晚班机，人人都赶着回家吃团圆饭，一个个裹着军大衣、棉猴，围巾缠到下巴颏，缩着脖子快步往航站楼里冲。
走着走着，不少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李东来身上飘。
倒不是别的，实在是这人太扎眼了。
一米八几的个子，肩线笔挺，风衣敞着怀，露出里面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短袖 t 恤，下身是洗水蓝牛仔裤配白球鞋，一身打扮清爽利落得像走在维多利亚港的阳光下。
可这是北京的冬夜啊，零下五度的天，连呼出来的气都带着白汽，他就穿这么点，走得不紧不慢，脸不红手不抖，连个哆嗦都没打。
“这小伙子是香港来的吧？打扮真洋气。” 有人压低声音跟同伴嘀咕，眼神又落在他手里的箱子上，“哎你看他那箱子，底下带四个轮子的！拖着就走，不用扛？”
这话一下点醒了旁人。
大家的目光纷纷落在那只银灰色的行李箱上 —— 四个小巧的黑色轮子稳稳着地，拉杆拉出来刚好到腰的高度，李东来就那么松松垮垮地勾着，箱子顺着地面平稳滑行，没半点声响，连台阶都不用费力搬。
九十年代初的内地，人们出门要么拎着人造革手提箱，要么扛着帆布旅行袋，谁见过这种能拖着走的 “洋玩意儿”？
一时之间，好奇的目光又多了几分。
看着看着，又有人觉出不对劲。
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盯着李东来的侧脸看了好半天，手里的公文包都忘了提，捅了捅身边的同事：“老周，你看那人…… 像不像《人在边缘》里的李东来？”
“李东来？唱《红日》那个？” 老周愣了一下，扶着眼镜定睛望去，正好李东来侧头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路灯的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眉眼鼻梁跟电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老周顿时吸了口气，“还真是！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两人这一嘀咕，周围几个乘客也反应过来，纷纷回头偷瞄。
去年《人在边缘》在tVb播得火遍大街小巷，主题曲一响，连胡同里的小孩都能哼两句。眼前这小伙子，可不就是剧里那个又酷又重情义的男主角吗？
可认出来归认出来，在座的大多是出差赶回来的公职人员、生意人，都是体体面面的，大过年的不好意思凑上去要签名，更不好盯着人看个没完，只能走两步回一次头，小声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 大明星怎么一个人坐飞机？连个拎包的助理都没有？
李东来对这些目光早习以为常。
从《人在边缘》爆火那天起，走到哪儿都少不了这样的注视。
他反倒乐得清净，手指轻轻搭在拉杆上，任由定制的万向轮稳稳碾过水泥地。
进了航站楼，暖黄的灯光铺下来，广播里带着口音的普通话播报着航班信息，大厅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他们这最后一班航班的乘客。
李东来远远就看见入境闸口站着个姑娘，举着块硬纸板，上面用黑墨水写着 “李东来” 三个字，字迹工工整整。
姑娘二十出头，扎着高马尾，穿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鼻尖冻得通红，正踮着脚往里面望，眼神里带着点焦急。
李东来快步走过去，声音带着点旅途的微哑，却很温和：“你好，我是李东来。”
赵思琪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当场愣了两秒。
她是春晚节目组的编导助理，这段时间对接了不少港台艺人，李东来的磁带封面、剧集片段她翻来覆去看过无数次，早觉得这人长得俊朗。
可真人站在面前，才知道镜头到底藏了多少神采。
眼前的少年人个子挺拔，风衣衬得肩宽腰窄，额前碎发带着点风里的潮气，脸上虽有几分长途飞行的疲惫，眉眼却亮得惊人，比电视上更鲜活、更年轻，哪里像个红透香江的顶流明星，倒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啊…… 李先生您好！” 赵思琪慌忙把牌子收进怀里，局促地伸出手，“我是春晚节目组的赵思琪，负责您在北京的接待和行程对接。”
她指尖碰到对方的手背，温温的，半点没有冻凉的意思，再扫过他敞开的风衣领口露出的短袖，忍不住又愣了，“您…… 就一个人来的？助理没跟着？”
“给她放年假了，” 李东来笑了笑，拖着箱子往出口走，“她土生土长的香港人，普通话都说不利索，跟着过来也帮不上什么忙，反倒折腾。走吧，先上车再说。”
赵思琪赶紧跟上去，看着他露在袖口外的手腕，心里直犯嘀咕。
她在冷风里站了二十分钟，脚都冻麻了，这位李先生倒好，穿得比春天还单薄，跟没事人一样。
她快走两步，伸手就要解自己大衣的扣子：“李先生您穿我的大衣吧！今晚零下五度呢，您别冻感冒了，明天还要彩排，耽误事可不行。”
“真不用，” 李东来摆手拦住她，脚步没停，“我体质偏热，习惯了。倒是让你在这儿冻这么久，辛苦了。”
他扫了一眼空旷的大厅，随口道，“这时候也没什么航班了吧，怪冷清的。”
“您这班是今天最后一班进港的了，” 赵思琪领着他往停车场走，“前面那辆黑色的就是，王师傅等您好一会儿了。”
停车场的角落里，一辆黑色的皇冠 mS130 静静停着，锃亮的车漆在路灯下泛着沉稳的光。
这时候的内地，皇冠车绝对是身份的象征，也就央视接待外宾和重要艺人才能用上。
司机王师傅见他们过来，赶紧下车开门，又麻利地伸手去接李东来的行李箱，箱子入手很轻，感觉没装多少东西。
他低头看见底下四个小轮子，眼里闪过一丝好奇，却也没多问，稳妥地放进了后备箱。
两人坐进后排，车里的暖气裹着淡淡的汽油味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
王师傅拧了拧钥匙，车子平稳地驶离停车场，顺着机场路往市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