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专员有点不服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看着他在这边赚年轻人的钱，给对面当名片？”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参谋忽然笑了，指尖敲了敲桌面，“硬刀子伤人，软刀子杀人更疼。不用明禁，我们晾着他、拖着他、磨着他。分三步走，每一步都合规合法，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看向陈科长：“老陈，你境管局那边，把他的资料从‘普通演艺人员’挪到‘长期观察名单’。下次他再申请入台签证，不用拒签，就说需要补充安全审查材料，今天要资产证明，明天要无犯罪记录，后天要演出内容担保函。”
“拖，拖三个月起步。让他和他的公司知道，我们的钱，不是那么好赚的。”
陈科长点点头，胸有成竹：“没问题。入境审查本来就有自由裁量权，拖三个月合情合理，就算他找律师都没用。”
“老赵，你那边协调三台和各大电台。” 李参谋转向赵秘书，“不用发公文禁播，就说春季节目编排调整，把他的 mV 从黄金档撤到后半夜两点，电台打歌从主榜挪到副榜。门店陈列也打个招呼，从主推位撤到角落。慢慢冷处理，不用半年，热度自然就下去了。”
赵秘书沉吟片刻：“撤档可以，但得找个由头。不然歌迷闹起来，电视台压力也大。”
“由头还不好找？” 王专员插话，“就说‘内容需重新评估导向’，模棱两可的话，怎么解释都有理。歌迷问起来，就说没禁，只是排期问题，拖一拖他们也就忘了。”
“最后是舆论引导。” 李参谋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老王你对接《中央日报》和几个军系报刊，这几天发几篇社评，主题就叫《警惕软性统战的文化渗透》。”
“不用点名，就泛泛说 —— 有些香江艺人频繁往来两岸，充当文化交流传声筒，青年群体要提高辨别能力。话不说透，但读书看报的人心里都有数。”
一番话说完，屋里几个人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这套组合拳打得阴柔，却招招打在七寸上。没有封杀令，没有公开声明，可处处是门槛，步步是限制。
既敲打了李东来和他背后的势力，又不留把柄，连国际舆论都挑不出毛病。
“行，就按这个方案来。” 李参谋站起身，把照片收进文件袋，“各位回去立刻落实，三天内把进展报给我。我整理好给宋局汇报。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裹紧大衣往外走。走廊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暗下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窗外的冻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浇得满山的树都低着头。
晚上九点，天完全黑透了。
台北市忠孝东路的一栋公寓里，飞蝶的吴楚家还亮着暖黄的灯。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乌鱼子、杏仁糖和砂糖橘，太太陪着公婆在客厅看贺岁片，笑声时不时传进书房。
吴楚坐在书桌前，手里翻着李东来台北演唱会的结算报表，嘴角一直翘着。
三场十五万人，票房、周边、磁带联动，算下来飞蝶净赚了近千万新台币。他正琢磨着，等过完年就飞趟香港，跟李东来把下一轮巡演和新专辑的合作敲定。这么能打的新人，攥紧了就是棵摇钱树。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新闻局的号码。
吴楚愣了一下，大年初二新闻局怎么会打电话来？
他心里隐隐有点不安，接起电话还是堆起笑意：“喂，赵秘书啊！新年好新年好，这大过年的还忙呢？”
电话那头的赵秘书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官场特有的客气：“吴总新年好，没打扰您阖家团圆吧？给您拜个晚年。”
“哪里哪里，赵秘书太客气了。有什么指示您说。”
“指示谈不上，就是通个气。” 赵秘书慢悠悠地说，话锋却轻轻一转，“吴总，昨天央视春晚，你们公司合作的那位李东来李先生，表现很亮眼啊。我们都看了，确实厉害，年轻人有才华。”
吴楚心里咯噔一下，笑容淡了点：“嗨，小孩子瞎唱而已。赵秘书，怎么突然提这个？”
“没别的意思，就是上面让我提醒一句。” 赵秘书的声音还是笑着的，字字却带着冰碴，“李先生以后的作品啊 —— 不管是歌，还是电影电视剧，送审的时候可能会慢一点。”
“毕竟他在春晚露脸太多，有些导向问题得仔细核查，流程上要走得久一些。还有啊，以后他在台湾的签唱会、商演，场地的消防、安保检查，可能会严格不少。你们提前做好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吴楚握着听筒的手猛地收紧，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寒意。
他在圈子里混了十几年，哪能听不懂这话。
送审慢 —— 就是变相卡内容；检查严 —— 就是不让办演出。
这是软封杀。没有文件，没有公章，连一句 “封杀” 都没说，可路已经给你堵死了。
他压着心里的惊怒，尽量让语气平稳：“赵秘书，这…… 没道理啊。李先生就是个唱歌的，春晚也是正常商业邀约，怎么就……”
“吴总，话别说透嘛。” 赵秘书打断他，语气淡了下来，带着点不容置喙的强硬，“上面也是好意。你转告那小子，在台湾，老老实实赚钱没问题，别想当什么文化教父。他的根在哪，大家心里都清楚。有些饭能吃，有些饭，吃下去硌牙。”
“我言尽于此，吴总是聪明人，应该懂。新年快乐。”
电话 “嘟” 地一声挂断了。
吴楚举着听筒，半天没放下来。书房里很静，客厅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像敲在人心上。
他慢慢放下听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冷雨的寒气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远处的台北城浸在雨雾里，霓虹灯都模糊成一团团光晕。
他想起上个星期演唱会散场的那晚，市立体育场外人山人海，歌迷举着灯牌不肯走，喊李东来的名字喊到嗓子哑。
那个 19 岁的少年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耀眼得不像话。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这是华语乐坛一颗冉冉升起的巨星，是飞蝶接下来几年的王牌。
结果就因为一趟春晚，就成了当局眼中的 “敏感人物”。
“荒谬。” 吴楚低声骂了一句，却带着无力。
谭阿伦也上了春晚，珍妮、况美云、姜玉恒都去了，哪个没在台湾赚钱？偏偏只针对李东来。
就因为他是内地长大的？就因为他不签台湾公司，词曲版权全攥在自己手里，不受控制？
更可笑的是，飞蝶只负责他的唱片在台湾发行，他的影视、经纪约根本不在飞蝶手里，两方是合作关系。
这通敲打，一半都打在了空处。
可当局哪管你这些，只要沾了边，就要敲一遍，杀鸡儆猴，给所有港台艺人看 —— 跟对岸走太近，就是这个下场。
吴楚叹了口气，走回书桌前，拿起那张演唱会的合影。照片里的少年笑得明朗，眼里有光。
可惜了。
他摇了摇头。这么好的苗子，这么大的市场，就这么废了。签证拖、歌撤档、演出卡，再热的人气，也架不住这么冷处理。用不了一年，台湾的歌迷就会忘了他。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就像这场没有硝烟的文化角力，看不见刀光剑影，却早已暗流汹涌。
而那个远在香港的 19 岁少年，此刻恐怕还不知道，台北的这场冻雨，已经悄无声息地浇在了他的未来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