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临门的包厢里挂着素色的苏绣屏风，紫檀木餐桌上摆着精致的位上菜，清蒸东星斑的鲜香混着红烧翅的醇厚，在密闭空间里慢慢散开。
侍应生轻手轻脚布完最后一道菜，带上门退了出去，包厢里只剩下餐具碰撞的轻响。
吴绮丽小口喝着杏汁官燕，余光时不时瞟向对面的李连杰。她以前看过《少林寺》，只记得那个英气勃勃的小和尚，如今真人坐在面前，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完全看不出当年红遍全国的风光。
她心里纳闷，李东来向来不做无用功，对着一个 “过气武打明星” 这么热情，到底图什么？
她不知道，李东来心里的算盘早就算得噼啪响。
旁人只看到李连桀现在票房惨淡、合约缠身，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烦；他却清楚，再过两个月《黄飞鸿之壮志凌云》上映，这位功夫皇帝会直接杀回一线，后续的《方世玉》《太极张三丰》更是横扫整个东南亚。
周星星靠本土粤语市场吃饭，李连桀却是吃全亚洲卖埠版权的主 —— 台湾、新马、韩国、印尼泰国，武侠片在哪都是硬通货，海外版权收入能占总利润的七成，再加上录像带长线收益，根本不是本土票房能衡量的。
趁他低谷时拉一把，锁死几部片约，等于提前买下了未来三年的印钞机。
至于对方的私人感情、过往争议，跟他有什么关系？他自己都不是什么圣人，犯不着用道德标尺去卡合作伙伴。
菜过五味，李东来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随口打开了话匣子：“李师傅这趟回港，是打算长扎下来拍戏？”
“有这个想法。” 李连桀端起橙汁抿了一口，语气坦诚，“在美国待了三年，始终觉得华语电影的根在香港。只是离开太久，人脉都断了，正慢慢找机会。”
“找机会不难，你的功夫底子摆在这，现在正是动作片的风口。” 李东来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平稳却带着分量，
“实话说，我这边正筹备几部动作片，缺个能挑大梁的男主。李师傅要是有档期，给我留两到三个月，单部片酬两百万港币，开机当天全款结清，跟星仔一个价。怎么样？”
“两百万？”
李连桀手里的杯子顿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他现在跟嘉禾扯着旧约，名义上单部片酬看着不低，可被经纪公司抽成、被公司以各种名义扣钱，真正到手的每月也就三万块。
之前拍的几部戏尾款三百多万，嘉禾拖着一直不给，他找了好几次，对方要么推三阻四，要么拿续约当条件。
罗大卫那个经纪人更是胳膊肘往外拐，处处帮嘉禾施压，扣着他的旅行证件，不续约就索赔巨款，把他死死绑在嘉禾的船上。
两百万一部，开机就结清？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条件。
“怎么，李师傅觉得少？” 李东来挑眉。
“不是少，是太意外了。” 李连桀苦笑了一声，也不藏着掖着，索性把难处全说了出来，
“不瞒李生，我现在自身难保。跟嘉禾的合约早就到期了，三百多万尾款压着不给，经纪人罗大卫向着嘉禾，处处给我设卡，连证件都扣在公司。”
“他们逼我再续两年，拍完剩下两部才肯结钱，还放话说嘉禾的律师团是香港最好的，我没钱没人，根本耗不起。”
他说着，指尖微微收紧。这是他最憋屈的地方 —— 一身功夫，却被一纸合约、几个小人困在原地，连走都走不脱。
李东来点点头，神色没什么变化，像是早就料到了。
“嘉禾那套老把戏，捆艺人靠的就是合约和人脉。” 他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既然待着不痛快，跳出来就是了。我的东方传媒，给你跟周星星一模一样的条件：单部两百万，开机即付，绝不拖欠。”
“合约只限定每年拍两到三部，一共六部，平均一年两部，都是项目约，不绑你经纪约，也不干涉你接别的工作。94 年底之后，想续想走全凭你自己。”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李连桀盯着李东来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玩笑或者算计的意味，可对方眼神坦荡，语气笃定，完全不像是随口说说。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六部就是一千两百万，比嘉禾两年四部六百万的总包翻了一倍。
更重要的是，这是项目约，不是卖身契，不用被经纪公司抽成，不用被公司拿捏证件，拍戏节奏也舒服 —— 一年两三部，对他这种习惯高强度拍戏的人来说，根本不算压榨。
更诱人的是，李东来隐隐透露出愿意帮他解决嘉禾的麻烦。
从被欠三百万、月入三万的困境，到单部两百万、六部长约，这天差地别的落差，换谁都会心动。
李连桀不是矫情的人，他极度务实，利弊算得比谁都清。
“六部戏…… 大概要拍几年？最晚到什么时候？” 他沉声问，问得很细。
“两到三年，94 年底前拍完就行，时间很宽松。这点可以写进合同里。”
“不要我的经纪约？” 李连杰还是有点不敢信。圈里公司签艺人，恨不得把全约都攥在手里，连人家结婚生子都要管。
“要经纪约干什么？” 李东来笑了，“我开的是电影公司，不是经纪公司。你把戏拍好，我把钱给足，大家各取所需。六部拍完，合作愉快就继续，不愉快就好聚好散。”
这话彻底打消了李连桀最后的顾虑。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好，李生痛快，我也不墨迹。这六部戏，我接了。只是嘉禾那边……”
“放心。” 李东来跟他握了握手，指尖温度平稳，“等签完合同，我教你怎么处理。硬碰硬打官司，费时费力还容易引火烧身，犯不上。”
他没立刻说破方案。
李连桀这人务实到骨子里，恩情、人情都靠不住，只有实打实的利益才能绑定他。
太早把底牌亮出来，反倒显得廉价。先把合约签了，再给解决方案，对方才会记着这份人情 —— 哪怕这份人情在他眼里不值钱，至少能保证拍戏时好好配合。
李连桀也是个急性子，事情定了就坐不住，恨不能立刻把合同签了，早点解决嘉禾这块心病。
吃完饭三人直接下楼，吴绮丽开车，载着两人往中环海军大厦去。
下午的阳光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进来，王芙信早就等在办公室了。
李东来简单交代了几句，她立刻调出提前拟好的项目合约模板，调整好条款，二十分钟就打印出一式三份。
“李师傅，你慢慢看，有异议随时提。” 王芙信把合同递过去，又放了支钢笔在旁边。
李连桀接过合同，没急着签，拉了把椅子坐下，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从片酬支付方式，到拍摄周期，再到违约条款、版权划分，一行一行看得格外仔细，连标点符号都不肯放过。翻页的时候，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他是真被坑怕了。当年签嘉禾时，就是没看透合约里的弯弯绕绕，才落得今天被动的局面。这一次，他半点都不敢大意。
这一看，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吴绮丽都等得有点犯困了，李连桀才合上最后一页，抬起头，脸上带着点释然：“没问题，条款很清楚，没有陷阱。”
说完，他拿起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签下自己的名字，又按了手印。六份合同签完，他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长长舒了口气。
李东来拿起自己那份合同，随手递给王芙信归档，这才慢悠悠开口：“李兄，我们都是内地出来的，在香港打拼都不容易。嘉禾那边，硬碰硬绝对是下策。周文怀在香港经营几十年，人脉、律师团都不是你能比的，真闹僵了，耗你三五年都有可能，得不偿失。”
“我知道。” 李连桀苦笑，“不然我也不会忍到现在。”
“我给你指条路。” 李东来看着他，语气诚恳，“你去找张鑫严导演。他是你的伯乐，当年《少林寺》是他一手把你捧起来的，如今他在银都主事。由他出面，约嘉禾高层坐下来谈。”
“现在两地合拍生意越来越多，周文怀总要给银都几分薄面，顾及着以后的合作，不会把事做绝。尾款、证件，都能体体面面解决，不用撕破脸。”
李连桀猛地愣住了。
张鑫严……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当然记得。当年他还是北京武术队的毛头小子，是张鑫严一眼看中他，带他拍《少林寺》，把他从普通运动员变成了家喻户晓的明星。
后来拍完少林三部曲，他不甘心拿体制内的死工资，被罗大卫一游说，就动了跳槽的心思，没跟张鑫炎打声招呼，就签了嘉禾，彻底离开了银都体系。
说起来，是他先对不起这位伯乐。这些年张鑫严暗地里还帮过他几次，可他都受得理所当然，从没主动登门谢过。
“我……” 李连桀喉结动了动，有点艰难地说，“我有点不好意思去见张叔叔。当年走的时候，挺对不住他的。”
“面子哪有前程重要。” 李东来淡淡说道，“这事只有张导出面最稳妥，别人都插不上手。嘉禾不怕打官司，就怕坏了跟内地合拍的路子。你自己想清楚，真耗下去，吃亏的只会是你。”
李连桀沉默了几秒，很快就下定了决心。
在面子和前途之间，他永远选后者。
“好，我明天就登门拜访张导。” 他站起身，伸手跟李东来握了握，“李生，这次多谢了。这份情我记着。”
“客气了，以后合作愉快。” 李东来笑着点头。
李连桀又跟王芙信、吴绮丽打了招呼，便匆匆离开了。他脚步很急，像是多待一秒都怕夜长梦多。
办公室的门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绮丽皱着眉，有点不舒服：“东哥，他怎么回事啊？刚才还挺热络的，一听完解决办法，转头就走，连句多的谢谢都没有，感觉…… 凉薄得很。”
“何止凉薄，是薄情寡义。” 王芙信一边整理合同一边接话，语气很淡，“张导是他恩人，他都能说走就走，更何况是我们。说白了，我们现在对他有用，他就客气几分。等以后他重回巅峰，未必还记得今天的事。”
李东来靠在大班椅上，转了半圈，笑得漫不经心：“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张鑫桀对他有知遇之恩，他说走就走；前妻和女儿长居美国，他也说放下就放下。在他心里，永远是自己的前途最重要，恩情、人情都是次要的。”
“那你还帮他？还给他那么好的条件？” 吴绮丽想不通。
“帮他？我是帮我自己。” 李东来指尖点了点桌上的合同，眼里带着笑意，“他能给我赚钱啊。六部戏拍下来，光海外卖埠版权就能翻几倍，比什么生意都划算。”
“只要他把戏拍好，钱货两清，管他性格怎么样。不深交、不绑死，拍完这几部就散伙，各走各的路，最合适不过了。”
吴绮丽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
是啊，东哥从来就不是什么热心肠的慈善家。他做的每一件事，算的都是一笔明明白白的生意账。
李连桀性格凉薄又如何？只要能带来实打实的收益，就值得合作。
王芙信也笑了，把合同锁进文件柜：“老板说得是。对了，要不要我提前跟银都的张总打声招呼，让他那边也帮着递句话？”
“不用。” 李东来摆摆手，“让李连桀自己去。张鑫严念旧情，肯定会帮他。我们插手太多，反倒落了下乘。”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中环的车水马龙。阳光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六部片约，一个功夫皇帝，未来三年的海外票房基本盘稳了。至于人情冷暖、人心凉薄，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在这个圈子里，能攥在手里的钱和作品，才是最实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