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甦怡站在更遠的地方。
沒湊過去，卻也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指尖捏著的水杯，晃了晃。
水灑出來一點，滴在手上，涼的。
她卻沒察覺。
只是側著頭，听著舞台上傳來的聲音。
眼神復雜。
鄭秀紋站在她身邊，攥著自己的演出服衣角。
指節都捏白了。
她本來以為，自己今晚的發揮已經算穩了。
可听完李東來這一首，她才知道。
什麼叫人外有人。
原來歌還能這麼唱。
原來低音還能有這麼多花樣。
她咬了咬下唇，眼神里多了點東西。
是野心，也是不服輸的勁兒。
李克秦早就不練聲了。
站在原地，側耳听著。
嘴里輕輕跟著哼了一句，隨即搖搖頭。
唱不了。
這個低音的質感，他做不到。
零瑕疵又怎麼樣，人家玩的是維度碾壓。
草猛和泰極的人，也都安靜了。
剛才還在較勁誰炸場。
現在沒人說話了。
炸場容易，動人心難。
人家這一開口，直接把格調拉上去了。
你跳得再嗨，也抵不過人家一句低音砸在心上。
黃凱秦抱著吉他，站在陰影里。
手指緊了緊。
剛才他說 “唱到人心里才是本事”。
現在人家真唱到人心了。
他無話可說。
歌聲還在繼續。
第二段主歌，副歌，一遍一遍，層層遞進。
沒有飆高音，沒有歇斯底里。
就這麼低低地唱著。
卻像一張網，把全場都罩住了。
沒人能逃得開。
九龍塘。
一棟村屋的客廳里。
阿媽坐在小板凳上摘菜，菜籃子放在腳邊。
女兒趴在矮凳上，盯著電視看《勁歌》。
手里還攥著半塊餅干。
第一句低音出來的時候。
阿媽手里的菜刀，頓了一下。
懸在半空。
她側過頭，看向電視。
“這是李東來的歌聲？怎麼跟以前不一樣了？”
她喃喃自語，“…… 太好听了。”
觀塘公屋。
客廳里風扇吱呀轉著。
姐姐靠在沙發上，抱著胳膊看電視。
阿媽在旁邊縫衣服。
一首歌听完。
姐姐猛地坐直身子，轉頭看向阿媽。
“阿媽！給錢！我要買他的唱片！”
語氣斬釘截鐵，沒得商量。
旺角茶餐廳。
晚上九點，正是熱鬧的時候。
電視掛在牆上，播著《勁歌金曲》。
本來吵吵嚷嚷的餐廳，在李東來開口的那一刻，慢慢靜了下來。
伙計拿著抹布，忘了擦桌子。
客人舉著奶茶杯，湊到嘴邊，忘了喝。
所有人都抬頭，看著牆上的電視。
听著那個沉而亮的聲音，在嘈雜的餐廳里，鑽到每個人耳朵里。
一輛的士停在紅燈前。
司機開著電台，剛好轉到直播頻率。
歌聲傳出來。
司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方向盤上敲著的動作，停了。
後面的車按喇叭，他都沒听見。
直到綠燈亮了三秒，他才猛地回神，踩下油門。
中學宿舍。
熄燈了。
幾個女生擠在一張床上，捂著被子，听著藏在枕頭底下的收音機。
歌聲從小小的喇叭里傳出來。
幾個人都屏住了呼吸。
連大氣都不敢喘。
生怕漏了一個字。
某個公寓里。
周海味窩在沙發里，抱著抱枕看電視。
屏幕里的男人，穿著黑色西裝，低眉唱歌的樣子，跟拍戲的時候判若兩人。
她知道他唱歌好听。
卻不知道，好听到這個地步。
指尖輕輕劃過屏幕上他的臉，她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的笑。
“這家伙，藏得真深。”
全港。
千千萬萬個角落。
無數人在這一刻，停下了手里的事。
听著同一個聲音。
記住了同一個名字。
李東來。
舞台上。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
鋼琴聲慢慢收住。
李東來放下麥克風。
站在追光里，微微鞠躬。
全場。
死一般的寂靜。
三秒。
沒人說話，沒人鼓掌，沒人尖叫。
像所有人都被釘在了座位上，還沒從剛才的聲音里緩過來。
三秒後。
“啊 ——！！！”
尖叫聲猛地炸開。
像積蓄了很久的火山，瞬間噴發。
“李東來！！”
“李東來！！”
“太好听了！！”
觀眾們猛地站起來。
掌聲、尖叫聲、歡呼聲，混在一起，掀得演播廳的頂棚都在顫。
前排的女生揮著熒光棒，哭著喊他的名字。
後排的男人也在鼓掌，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佩服。
剛才那三分鐘。
沒人覺得是在听一首打歌。
像被人帶著，走了一趟心里的路。
酸的，澀的，遺憾的，放不下的。
全被他唱出來了。
台上。
雷雨揚和林珊珊走上台。
兩人臉上都帶著點沒緩過來的震撼。
做主持人這麼多年，什麼大場面沒見過。
可剛才那現場，還是讓兩人都愣了神。
這哪里是打歌現場。
這是封神現場。
“我的天吶……”
林珊珊捂著胸口，笑著開口，“我剛才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東來，你這唱法，跟我們以前听的，完全不一樣啊。”
李東來笑了笑。
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水，喝了一口。
“隨便玩玩。”
輕飄飄三個字。
落在後台眾人耳朵里，各有滋味。
隨便玩玩就這麼狠。
認真起來，還得了？
雷雨揚哈哈大笑，接過話頭︰“好一個隨便玩玩！我看今晚之後，全港都要討論你這個新唱法了！”
“再次掌聲送給李東來！感謝他帶來這麼精彩的表演！”
李東來再次鞠躬。
轉身，往台口走。
追光跟著他，直到他走進陰影里。
後台通道里。
他剛走出來。
迎面撞上候場的王桀。
王桀看著他，眼神復雜。
半天，憋出一句。
“你小子，藏得夠深。”
李東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加油。到你了。”
他擦著王桀的肩膀走過去。
步伐依舊穩。
像剛才那場震撼全港的表演，不過是隨手為之。
王桀站在原地。
看著他的背影，捏緊了手里的麥克風。
骨頭節都泛白了。
壓力，瞬間就上來了。
前面的人把天花板抬得這麼高。
他該怎麼接？
只能高音唱盡它了！
通道盡頭。
林憶連靠在牆上，等著他。
看見他走過來，挑眉一笑。
“怎麼樣，我說的沒錯吧。”
“所有人都覺得，你會贏。”
李東來停下腳步。
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
“贏不贏的，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們記住了。”
他剛要走，張學油就追了過來。
“東來，等會兒！”
他快步走到跟前，壓低聲音，“你說的那幾只股票，真的穩？我女朋友那邊催得緊，我這兩天就想入手。”
李東來點點頭。
“穩。你按我說的買，三個月之內拋，保賺不賠。”
“真的假的？” 張學油還是有點不放心，“日本那邊跌成那樣，我總有點慌。”
李東來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胳膊。
“香港是香港，日本是日本。樓市崩不了，地產股就崩不了。放心。”
他說得篤定，語氣里帶著股讓人信服的力量。
張學油看著他，心里那點慌，忽然就散了。
“行！我信你！明天就買！”
李東來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憶連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
是啊。
記住了。
今晚之後，全港都會記住。
記住這個沉而亮的低音。
記住這個叫李東來的男人。
勁歌金曲的夜，還很長。
十三首歌，才唱了一半。
但所有人都知道。
今晚的風頭，已經被搶走了大半。
後面的人，想要再掀波瀾。
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