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八月下旬，清晨。
香港天气一如既往的闷。
天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云，太阳被挡得严严实实，没有刺眼的光，可空气里全是湿热的水汽。
站在户外两分钟，后背的衣服就会闷出一层薄汗。
中环江边的风不大，吹在脸上黏糊糊的，一点都不清爽。
光大中心楼下的街道已经彻底热闹起来。
来往的上班族步履匆匆，街边茶餐厅的伙计推着餐车赶路，叮叮当当的碗筷碰撞声、车辆引擎的轰鸣声，揉成了九十年代香江最熟悉的晨间烟火气。
但今天的光大中心门口，和往日完全不一样。
路边整齐停着一排黑色豪华轿车，车身擦得锃亮，车牌低调，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全是各地顶级商界大佬的座驾。
没有媒体记者蹲守，没有路人围观拍照，连大楼安保都被提前打过招呼，全程低调放行。
圈内人心照不宣。
今天这里的内部试映会，规格高得吓人。
整个亚洲，能拿捏港片海外生死、掌控院线发行、垄断录像带市场的顶级大佬，几乎全员到齐。
92年的亚洲影视市场，港片就是绝对的顶流风向标。
谁能拿下一部重磅港片的海外独家版权，谁就能稳赚大半年的利润，院线票房、录像带租赁、二次播出版税，全是实打实的现金流。
而今天这场试映，决定的就是本年度亚洲最能打的商业大片归属。
大楼顶层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刚好压下晨间的闷热。
李东来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翻着最新的剧组收支报表，指尖随意划过纸面，神情松弛。
现在的他，早已不是单纯的顶流艺人。
手握爆款Ip、顶尖制作团队、成熟的海外发行渠道，妥妥的华语影坛新贵老板。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王芙信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诧异。
“东，各地片商全都到齐了。”
李东来抬眼，放下手里的文件，语气随意：“这么早？”
“何止早。”王芙信走到桌边，语速偏快，“他们昨天刚收到威尼斯入围的官方消息，连夜从台湾、韩国、日本、东南亚坐飞机赶过来，凌晨落地香港，随便找酒店休整了两三个小时，天刚亮就全部堵在公司楼下了。”
李东来有点无奈，笑了一声：“这帮人也太急了。往年他们不都喜欢等电影节开幕、口碑彻底发酵完，再慢悠悠上门谈价格吗？今年怎么主动抢跑了？”
“不一样的。”王芙信摇摇头，“《白蛇缘起》前作的底子摆在这，柏林双银熊加持，亚洲录像带市场卖到脱销，口碑票房双爆。现在续作直接入围威尼斯主竞赛，在他们眼里，这就是稳赚不赔的硬货，晚一步就抢不到了。”
李东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松弛：“行吧，大清早特意过来给我送钱，我没理由不接。”
“你安排一下，带他们去顶级观影会议室。”
“全程正常放映，不用我们主动报价、不用讲解铺垫。看完成片，让他们自己心里有数，各自报价就行。最终价格和合作方，你看着市场情况敲定，不用事事问我。”
王芙信立马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她转身走出办公室，下楼接待一众远道而来的行业大佬。
此次到场的片商阵容，豪华得有些离谱。
台湾过来的三个人，是实打实的行业天花板。
学者电影的蔡松林、登魁影业的杨登魁、年代国际的邱复生。
这三家公司，联手拿捏了台湾九成以上的港片进口名额和院线排片资源。
往年都是香港片方主动上门求人铺货、求排片，什么时候见过三大巨头亲自组团来香港抢片？
放在整个台湾影视圈，都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韩国阵营同样来头极大。
SK集团旗下SKc影视最高负责人亲自带队，搭配大宇影视部门总监。
两家都是韩国财阀核心影视板块，平时各占市场、互相制衡，极少会同场竞标同一部影片，今天却为了一部华语片，硬生生坐到了同一个会议室。
日本这边更是阵容拉满。
德间书店、东映、Amuse三家海外总裁全员到场。
三家分别垄断日本录像带市场、院线动作片市场、艺术片发行市场，基本锁死了日本华语片的所有出路。
东南亚的局面，火药味更浓。
新马市场的绝对霸主、邵氏新加坡高管亲自坐镇，气场十足。
老牌对手国泰机构负责人寸步不让，专程赶来对标竞标。
还有深耕泰国、菲律宾、印尼下沉市场的金艺影业老板，连夜赶机抵港，死死守住东南亚的竞标席位。
这群人，个个都是阅片无数、手握亿万生意的老江湖。
平时在各自地盘都是沉稳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大佬，今天走进光大中心的会议室，眼神里全是期待和试探。
大家心里都有算盘。
前作《白蛇缘起》已经是华语美学的顶点，续作再好，大概率也只是小幅升级。
画面精致一点，故事细腻一点，顶多再拿个电影节奖项，商业上限摆在那里。
没人真的觉得，一部华语续作，能跳出当下港片的固有框架。
但只要有李东来的名头在，无论什么片子买过来，都能赚钱！
毕竟这厮太多女孩子追捧了！
王芙信把所有人带进专属私人观影会议室。
房间遮光做得极好，密不透光，顶级放映机、专业环绕音响一应俱全，是公司专门用来对接海外版权、试映成片的专属场地。
众人依次落座，没人喧哗。
座位之间有人低声闲聊，声音压得很低。
“我猜这部片，顶多就是美术升级，剧情应该还是老路子。”
“肯定的，前作太经典，续作很难突破，能稳住口碑就不错了。”
“威尼斯入围虽然厉害，但文艺片大多叫好不叫座，我们主要还是看录像带和院线票房能不能回本。”
各种小声议论在会场零星响起，所有人心态都偏保守。
随着灯光缓缓暗下，所有声音瞬间消失。
银幕亮起，《白蛇情劫》正式开场。
开头没有打斗，没有炫酷特效，只有一片朦胧的江南烟雨。
西湖薄雾缭绕，水乡青瓦白墙，水汽氤氲在镜头里。没有艳俗的调色，只用最细腻的胶片光影，拍出了独属于东方的温柔诗意。
层层叠叠的雾效、流转的水波、柔和的景深镜头，瞬间让在场所有老江湖坐直了身子。
92年的好莱坞特效，主流全是机械模型、简单胶片叠印。
追求的是爆炸、冲击、怪兽出镜，直白粗暴，满是工业粗粝感。
可眼前这部片子，完全不一样。
烟、雾、水、光，每一处细节都细腻到极致，没有工业痕迹，只有浑然天成的东方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