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晚檸姐姐收下了他們。
小紅永遠記得那天。
那是個陰天，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里帶著濕冷的潮氣。
院長媽媽帶著他們三個人，坐了兩個小時的班車，又走了一段山路，才終于到了江家農場。
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這一次會不會又像以前一樣。
被人看一眼，挑剔一番，然後被拒絕。
他們來的時候，晚檸姐姐不在。
是江奶奶帶著晨晨接待了他們，給他們端了果盤，倒了熱水，讓他們坐著等。
她說不緊張是假的，小楊和小軍坐在她旁邊，都不敢說話，只是緊緊地挨著她，像三只被人撿回來的、渾身濕透的小貓。
等了一會兒，江奶奶接了一個電話，然後笑眯眯地告訴他們︰“檸檸給你們置辦家具去了，馬上回來。”
家具。
小紅愣住了。
她以為這次來，和以前一樣。
被人看看，問問情況，然後客氣地說等通知。
可這個人，連他們的面都沒見，就去給他們買家具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那一刻的感覺。
就像是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忽然看到了一盞燈。
不，不是看到，是那盞燈主動朝她走過來了。
晚檸姐姐回來的時候，開著一輛小貨車，車廂里裝滿了東西——床、桌子、椅子、衣櫃，還有幾床厚厚的棉被。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工裝服，頭發隨意地扎著，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就像去了一趟超市買了點日用品回來一樣平常。
她沒有說什麼同情的話，沒有露出可憐他們的表情，甚至沒有多問他們一句關于身世的事。
她只是帶他們去看房間，帶人幫他們收拾屋子，最後還給他們準備了晚飯。
那天晚上，他們吃了一頓有史以來最好吃的飯菜。
米飯是軟的，菜是熱的，湯是滾燙的。
小軍吃著吃著就哭了，眼淚掉進碗里，混著米飯一起扒進嘴里。
小紅也想哭，但她忍住了，只是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吃完飯後，晚檸姐姐把他們叫到一起，一臉淡然地說︰“你們給我干活，我給你們發工資，公平交易，不用感謝我。如果你們干不好，我也是不會要你們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像在談一筆生意，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可小紅怎麼能不感謝她呢？
在這里，他們有了自己的房間。
房間不大，但干淨、暖和，有窗戶，陽光能照進來。
晚檸姐姐給他們買的床單是淡藍色的，被子上印著小碎花，枕頭軟軟的，聞起來有太陽的味道。
小紅記得第一個晚上，她躺在被窩里，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不是不習慣，是怕醒來之後發現這是一場夢。
在這里，他們有了自己的工作。
不是施舍，不是照顧，是真真正正的、靠雙手吃飯的工作。
霏霏姐教她學財會，從怎麼開收據到怎麼用電腦做表格，一步一步地教，一遍一遍地教，從來不嫌她慢。
周師傅教小楊和小軍養雞，教他們怎麼配飼料、怎麼清理雞舍、怎麼判斷雞有沒有生病，有時候他們做錯了，周師傅也不罵人，只是說沒事，再來一次。
食堂的爺爺奶奶們對他們也好。
有時候小紅在倉庫里加班，他們會悄悄給她留一份飯，用保溫盒裝著，里面還有一張紙條，歪歪扭扭地寫著多吃點，別餓著。
小楊和小軍也經常收到他們塞過來的好吃的。
一個雞蛋，一塊紅薯，幾顆剛炒好的花生。
沒有人嫌棄他們學得慢，沒有人因為他們做錯了就罵他們。
他們不是誰的負擔，不是誰的累贅，更不是誰可憐的對象。
他們和所有人一樣，靠自己的雙手吃飯，靠自己的勞動活著。
後來，院長媽媽把福利院其他幾個孩子也帶了過來。
晚檸姐姐二話沒說，全收了。
“花錢雇人干活而已，”她說，“誰干不是干？”
可小紅知道，不是這樣的。
外面那麼多工廠、那麼多農場，誰願意招他們這樣的人？
人家要的是手腳麻利、能說會道的正常人，誰會要一群聾子、啞巴、走路都不利索的人？
她見過太多這樣的場面了。
招聘的人看到他們的時候，臉上的嫌棄藏都藏不住。
面試的時候，對方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打量什麼不太值錢的貨物。
回去等通知，然後就再也沒有通知了。
只有晚檸姐姐。
只有這個農場。
而現在，農場要變得更大了。
三千六百畝地，比現在大很多很多倍。
這意味著更多的活要干，更多的人要請，更多的機會要給那些和她一樣無家可歸的人。
她想起院長媽媽說過的話。
那是她們離開福利院的前一天晚上，院長媽媽拉著她的手，坐在福利院門口的石階上，月亮很圓，照得院子里白晃晃的。
院長媽媽說︰“小紅啊，你們能找到這樣一個地方，是你們的福氣。”
是福氣。
是晚檸姐姐給他們的福氣。
小紅抹掉眼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平板。
她要點完這些庫存，然後去跟霏霏姐商量招人的事情。
還要給院長媽媽打電話，告訴她這個好消息。
告訴更多需要這份工作的人。
告訴他們這里有地方住，有活干，有飯吃。
消息傳得很快。
到中午的時候，整個農場都知道了。
食堂里，大家端著飯碗，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議論紛紛。
今天的菜是紅燒肉、清炒時蔬、番茄蛋湯，米飯管夠。
但沒幾個人專心吃飯，都忙著說話。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那種笑不是客氣的、禮貌的笑，而是從心底里涌上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笑。
“三千六百畝！我的天，那得種多少東西！”陳伯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掰著手指頭算起來，“後山那片坡地，種耐旱的藥材最好了。我查過，黃 、甘草、丹參，都適合！”
“西溝那片窪地，”周師傅接話，“再挖幾個魚塘！除了養魚和養蝦，還能種藕和菱角，淺一點的地方，再加點茭白！哎呦，到時候咱們食堂的食材就更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