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程俊看著隊長那張被疤痕覆蓋的臉，又看看老周、小劉、大趙。每個人都在沖他點頭。
他掏出手機，打開江家農場的客服對話框。
上面還顯示著他之前發的那條求助信息，後面跟著客服沒有回復的空白。
他在輸入框里打字，刪掉，又打，又刪，反復好幾次。
最後他寫了這樣一段話︰【江家農場，你們好。我是之前通過消防員專用通道申請祛疤膏的消防員王程俊。我們的隊長用了你們的藥膏，效果很好。我們非常感謝你們的幫助。但是隊長說，不能白白佔農場的便宜。想請問一下，能不能給我們一個付款賬號？之前的藥錢和以後的藥錢，我們都按原價付。謝謝你們，麻煩你們了。】
他讀了一遍，覺得態度夠誠懇了，點擊發送。
消息發出去了。
頁面顯示已發送，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和上次一樣，沒有已讀回執，沒有自動回復，只有那個安靜的、等待被閱讀的對話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沒有回復。
王程俊把手機放在茶幾上，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屏幕上。
屏幕暗了，又亮，又暗。
始終沒有新消息的提示。
“可能客服忙。”王程俊說，“上次也是隔了好幾天才回復的。”
方隊沉默了一會兒。
“不回復也沒關系。”他說，語氣很平靜，“賬號要不到，我們就直接把錢送過去。”
王程俊︰“送過去？送去農場？”
“嗯。”方隊點頭，“到時候直接把錢裝在信封里，寫上名字和事由，送到農場門衛室。他們不收，就放在那里。他們不要，是他們的事。我們不給，是我們的問題。”
老周忍不住笑了︰“隊長，你這招夠硬的。”
“不是硬。”方隊說，“是道理。人家行善，我們不能理所當然。這個世上的好心，應該被好好對待，不是被消耗的。”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連林梅從廚房端水果出來，都放輕了腳步，像是怕打擾了什麼。
方隊又開口了，這次他的語氣變了，多了一些鄭重其事︰“小王，我還有一件事。”
“隊長你說。”
方隊看著自己手上那些疤痕，又抬起頭，看著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天空。
他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思考了很久之後才做出的決定。
“這個祛疤膏，對我有效。那對其他的消防員，是不是也有效？”他頓了頓，“我這些天一直在想，全國有多少和我一樣的兄弟？火場燒傷的，救援受傷的，各種各樣的傷疤。他們是不是也在到處找這個藥膏？”
王程俊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我想把這個藥膏推薦給其他兄弟單位。”方隊說，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把專用通道的消息，告訴那些需要的兄弟。讓大家都能用上這個藥。”
他的聲音沉下來︰“但如果這樣的話，就更不能白佔農場的便宜了。”
客廳里的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起來。
每個人都在心里算那筆賬。
一個消防員用多久，需要多少瓶藥膏。
全國有多少因公受傷的消防員。
每個人每月需要多少瓶。
那是一個龐大的數字，不是三瓶五瓶，不是三百瓶五百瓶，而是成千上萬瓶。
這個數字壓在每個人心上，沉甸甸的。
“隊長說得對。”老周第一個開口，“我們要是把專用通道推給其他隊，那農場的負擔就太大了。人家已經給了我們優先通道，我們不能還讓人家白白付出。”
“所以我們得付錢。”小劉接話，“不但要付自己的，還要替那些用得上這個藥膏的兄弟想想辦法。”
“那我們不能光靠隊長一個人的錢。”大趙說，“我們可以發起一個基金，全隊的兄弟一起湊。”
方隊擺了擺手︰“這些以後再說。現在先做第一件事，把賬號要到，把錢付了。然後我們再談怎麼把通道推給更多人。”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王程俊身上。
王程俊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手機。
他想了想，把剛才那段話又看了一遍，然後在後面加了一段。
【……我們想把這個祛疤膏和專用通道推薦給其他兄弟單位的消防員。因為效果真的很好，希望能幫到更多的人。但如果這樣的話，農場的負擔就太大了。所以我們真的很想付錢。不是客套，是真的。你們幫了我們這麼多，我們不能再讓你們白白付出。請給我們一個機會。謝謝你們。】
點擊發送。
又是等待。
屏幕暗了，王程俊把它點亮。
又暗了，他又點亮。
對話框里只有他發出的那兩段話，安安靜靜地躺在那里，像兩顆投入深水的石子，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就在他開始懷疑那邊的客服是不是沒看到的時候，消息來了。
不是一條，是好幾條，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
【尊敬的消防員同志，您好。您的消息我們都收到了。首先，關于付款賬號的問題，我們在這里統一回復︰消防員專用通道，是江家農場專門為因公受傷的消防員開設的公益通道。所有通過該通道申領的祛疤膏，全部免費。不收取任何費用。請轉告方隊長，讓他安心用藥，不要有任何負擔。】
王程俊的眼楮一下子就熱了。
他使勁眨了眨眼，把手機舉高了些，讓大家都能看到。
【關于您提到的想推薦給其他兄弟單位的想法，我們非常支持。消防員是和平年代最危險的職業之一，你們用血肉之軀保護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能為你們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是江家農場的榮幸。專用通道已經開放，所有因公受傷的消防員都可以通過該通道免費申領祛疤膏。請方隊長放心推薦，我們這邊的產能正在逐步擴大，會優先保障消防員的需求。】
王程俊的鼻子酸了，他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看。
【最後，關于付錢這件事。江家農場雖然不是什麼大企業，但我們有錢。特別樂意給消防員同志們花錢。不是因為別的，是因為你們值得。方隊長受了那麼重的傷，救了那麼多人，他值得用最好的藥。其他消防員也一樣。所以請不要再跟我們提付錢的事了。你們好好養傷，就是對我們最大的回報。江家農場全體同仁，向你們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