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集市最里头，拐过卖糖人的摊子，一个支着蓝布棚的农具摊子就出现在小满的面前。
摊上东西摆得齐整。
镰刀、砍柴刀、铁锨、锄头，一件件码在草席上，被日头晒得发亮，远远就能看见刃口上一溜冷白的光。
小满眼睛一亮，两步凑到了跟前。
她蹲下身，手指头刚要碰到一把镰刀的木柄，耳边猛地炸开一声苍老的吆喝。
“哎！小娃娃！那个可摸不得！”
摆摊的老大爷从马扎上弹起来，手里的旱烟袋都顾不上搁，两步跨过来，皱巴巴的脸吓得跟见了火似的。
“利得很哩，昨儿才开过刃，你这小手一碰保准破皮儿，碰不得呀。”
小满吓得立马缩回手，指尖还悬在半空，讪讪地往回揣。
“老爷爷，我不是乱摸……我是真想买。这镰刀怎么卖？”
这么好的镰刀要是买回去，大家割干草都有劲儿。
说着他目光又扫了一圈，把摊位上的东西都看了一遍。
那镰刀确实好。
弯月似的刃口薄而亮，比她们镇上打铁铺卖的，可不是好一点半点。
边上几把砍柴刀也好，刀背厚实，木柄裹了细麻绳，攥着肯定不打滑。
小满心里噼里啪啦拨起了算盘。
现在全村并到一块儿吃，每天用的柴火也多。上山砍柴的活计一天比一天重。
原先村里那几把老刀早使秃了，砍半天劈不开一根湿木，今天撞上这批好东西，不买实在心痒。
突然眼里的光又变了。
眼下天不下雨，地也不用种，买回去要是搁着不用，买回去怕是会浪费……
可…万一会落雨，又能种地了，怎么办？
到时候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找到这个地方了。
她咬了咬下嘴唇，两只手紧紧的攥着，半天没吭声。
老大爷看她这副模样，乐了。
他重新蹲下来，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凑近了打量她：“小丫头，要买镰刀？家里种水稻的吧，割稻子使这个…”
“我们那儿种小麦。”小满抬头，声音脆生生的。
“……小麦？！”
老大爷烟袋都顿住了，眯着眼重新把她上上下下扫了一遍，咧着嘴笑了笑，笑纹一下子堆到颧骨上。
“种麦子用我这镰刀割，那才叫一个顺手！刃口我亲手调过的，一垄麦子下去不崩不卷。哎你家里大人呢？这么些铁器，得叫个扛事儿的来扛回去啊！”
说着，老大爷站起身来，左右看了看，不见有旁的大人。
“小娃娃，你家大人呢？”
小满没答话，低头又摸了摸砍柴刀的麻绳柄，心里那杆秤终于晃到了底。
买。镰刀两把，砍柴刀多来几把，铁锨和锄头各捎上一个。
用不用的先买了再说，等回头再需要了，看看能不能再来。
现在就是看钱够不够了。
小满踮着脚，仰起脸来看着那老大爷，眼睛瞪得溜圆。
“爷爷……”她拖长了调子，脆生生地报数。
“家里大人这两天都抽不开身，特意打发我来的。锄头要一把，铁锨要一把，钉耙也要一把。镰刀嘛……拿两把。至于砍柴刀……”
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把两只手都伸了出去：“要十把。”
老大爷听到这话都愣住了。
“……十把？小丫头，你们这是准备干啥，是准备上山跟熊瞎子干仗啊？”
“上山砍木头。”小满理直气壮。
老大爷“嗐”了一声，缓缓蹲下身来，压低声音吓唬她：“丫头，先跟你说清楚啊，砍伐林木，那可是违法的。”
“违、违法？！”
小满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攥着衣角往后缩了半步，嘴唇都抖了。
缓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气鼓鼓地一跺脚：“我们砍的是自家后头那片自留林里的枯木头！老爷爷你别吓唬小孩。我们砍的都是自家的木头，怎么就违法了。”
这话一出，老大爷“噗”地乐了，褶子全堆到眼角去：“哎哟喂，还挺冲。行，你厉害，爷爷错怪你了。”
“那当然。”小满下巴一扬，重新挺起小胸脯。
“小满办事，家里人放心着呢。老爷爷你到底卖不卖呀？不卖我可去前别处看看了。”
“卖卖卖，哪有把财神爷往外推的理儿。”老大爷笑着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拿出了笔和本子。
“来，咱一笔一笔捋。锄头、铁锨、钉耙，这三样都是光头铁，不带木柄，你回去自己配棍子还是咋使随你。铁锨十块，钉耙十块，锄头沉，十五。镰刀我提前绑好了桑木柄，把手上还缠了两道布条防滑，这个十块一把，你要两把就是二十。砍柴刀更不用说了，刀背厚、刃口开了两遍，柄也是我亲手缠的细麻，使个三五年不松，二十一把，十把就是二百。”
他一边念叨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的。
末了停住手，抬眼瞅了瞅摊上码得齐整的家伙什儿，转头看着小买。
“零头先不算，你听听这个数对不对。锄头十五，铁锨十块，钉耙十块，镰刀二十，砍柴刀二百……拢共二百五十五。”
老大爷顿了顿，故意逗她：“丫头，十把砍柴刀可是真金白银的份量，你兜里带够钱了没？”
小满在心里边仔细的算了一下老大爷跟她报的数，然后从小包里边掏出了255块钱。
“老爷爷，这是钱数，你数数对不对。”
见小满麻溜地数完了钱递过来，老大爷还有些震惊呢。
“哟，你这小娃娃厉害呀，这一会儿就能把钱算清楚了，剩的钱还能数出来，不得了不得了。”
说是老大爷把钱接了过去。
两张100的，一张50还有一张5块的，一点都没错。
老大爷又看了小满一眼，这小孩子恐怕还在上幼儿园小班吧？
这都能认得钱了，谁家孩子这么聪明。
“你这小丫头可不得了，这么小就能数到钱，是个做生意的好手，钱数没错，那爷爷就给你装了。”
被夸奖了，小满笑得乐滋滋的。
“好，麻烦爷爷帮我装得结实一点，我家有点远，你装好之后帮我绑在这个推车上。”
老大爷看了一眼小满身边那个都赶上半人高的推车，忍不住又看了小满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