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十來個人，個個衣衫破爛，面黃肌瘦，有的懷里還抱著孩子，有的腿腳明顯受了傷，一瘸一拐的。
方才打斗時她們縮在遠處不敢出聲，此刻見匪徒倒了，才敢抬起頭來，怯生生地往這邊張望。
其中一個年輕女人懷里抱著個兩三歲的孩童，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小臉蠟黃，嘴唇干裂起皮，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只是有氣無力地趴在女人肩頭。
石虎喉結動了動，半晌才低聲道︰“村長，這些……”
村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瞬，往前走了兩步。
“都過來吧。”他對那些女人招了招手，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安穩，“桃花村再窮，也不至于讓人餓死在門口。”
這些都是些女人家的，給口吃的就能安分的活著，他們現在也需要人，不能把好不容易得來的人口給趕走。
女人們對視了一眼，有人先邁出了步子，接著一個接一個地跟了上來。
她們走到近前，撲通跪了一片，磕頭的磕頭，道謝的道謝，懷里的孩子被驚動，發出微弱的啼哭聲。
那哭聲細弱得像小貓叫，在干熱的風里飄散開去。
女人不停的跪在地上磕著頭。
“求求…求求你們了，能不能先給我孩子一口吃的，我的孩子快要餓死了。”
村長彎腰，將她扶起來。
“先起來。進村子再說。”
朱明那邊也安排妥當了，匪徒被捆成一串，兩個被砍了腦袋的就地被拉到遠一點的地方埋。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過來朝村長點了點頭︰“村長，人都收拾好了。那幾個要不要先關起來？”
村長嗯了一聲，目光卻還停留在那些女人身上。
“關起來。回頭再說。”
他頓了頓，轉頭看向朱明，“朱兄弟，你們從哪來？”
朱明臉上的神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像是觸到了什麼不願提起的事。
他沉默片刻，才開口︰“從北邊來。兵敗了，散了，活下來的就這麼些人。“
兵敗。
這兩個字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
村長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先進村吧。有什麼話，吃飽了再說。”
朱某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這老頭的反應如此平淡。
他張了張嘴，最終只是抱拳︰“……多謝。”
一行人收拾妥當，押著俘虜，扶著傷號，浩浩蕩蕩往桃花村走去。
大壯扛著六子的尸體走在最前頭，腳步很慢，很沉。
身後跟著的村民沒人說話，只有風聲和腳步聲。
桃花村的路，今日走得格外沉重。
小滿站在房門口，腳步像被釘死在門檻上。
六子的尸體被平放在院子中，胸口一片暗紅，已經看不出原本衣服的顏色。
他眼楮還半睜著，像是臨死前想說什麼，卻終究沒能說出口。
旁邊，石山有氣無力地躺在自家哥哥懷里。一只手死死的抓著石虎的衣服，另一只手垂在身側，五指痙攣般蜷縮著。
他腰腹的那個傷口還在往外出血，皮肉外翻，血順著衣服下淌，在身下洇出一大片。
他嘴唇灰白，牙關咬得咯咯響。
硬是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容。
“哥，我終于等到你回來了，能見你最後一眼真好。”
石虎緊緊的摟著自家弟弟。
一個大男人哭的淚流滿面的。
“別說了，你別說話了，柳大夫，求你救救我弟弟。他才十五呀。”
其余幾個人也好不到哪去。
大牛左臂軟塌塌地耷拉著，八成是斷了。
大山額頭上一道深口子，血糊了半張臉，人已經有些迷糊了。
連平日里最皮實的鐵柱，這會兒也捂著肚子蜷成一團，疼得直抽冷氣。
小滿的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她撲過去，兩只小手攥住柳大夫的袖子，攥得指節發白。
“柳爺爺，柳爺爺你快救救石山哥哥！你快救救他！快救救大家呀，求你了！”
柳大夫蹲下身，顫巍巍地打開藥箱。
箱子里空空蕩蕩，只剩半卷紗布、一小撮草藥末，再也沒有別的東西了。
老人家枯瘦的手在石山背上按了按，探了探脈，又翻了翻眼皮，最後只能嘆口氣，把那半卷紗布撕開，一圈一圈地給他們裹上。
“孩子，柳爺爺盡力了。”他搖著頭，聲音沙啞。
“傷口是止住了，可沒有藥，里頭要是發了炎癥、燒起來……”他沒往下說，只是又嘆了口氣。
小滿愣住了。
藥。
她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明明去過那個神奇的地方很多次，她明明買了那麼多吃的、穿的、用的，米面糧油、鍋碗瓢盆、棉布衣服，她什麼都想到了，什麼都往回搬……
可她偏偏忘了藥。
“我怎麼就……”
她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我怎麼就忘了買藥啊！”
懊悔像一把鈍刀子，在她心口來回絞。
她蹲在地上，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的。
石山那邊忽然悶哼了一聲，身子往前栽了栽。
小滿猛地抬頭，看見他額頭上的汗比血還多，嘴唇已經泛出青紫色。
不行。等不了了。
她爬起來，踉踉蹌蹌跑到了村口的山神像前，撲通一聲跪下去，額頭磕在泥地上。
“山神爺爺！山神爺爺你听見了嗎！”
她哭得幾乎喘不上氣，嗓子都劈了。
“你送我過去！你快送我過去！我要買藥，我要給石山哥哥買藥！我要給所有人買藥！你送我去啊……”
她哭喊著，兩只手死死摳著地面，指甲縫里全是泥。
忽然，一陣風平地而起。
沒有聲響，沒有涼意，只是空氣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光從小滿腳底升起，一寸一寸漫過她的膝蓋、她的腰、她的胸口、她的臉。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中看見那道光把她整個人裹了進去。
然後，光滅了。
整個山神廟前再也沒有了小白的身影。
沖過來的人也愣住了。
這時被村長領到祠堂的朱明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情況，往這邊看了一眼。
“村長，那邊好像有情況，我們要不要去看看？”
村長剛轉過頭去，就見阿花跑過來，在他的耳朵邊嘀嘀咕咕的說了一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