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足足眨了好几次眼，视线在村长怀里那个女娃身上来回扫视，再三确认后，嘴角忍不住狠狠抽动了两下。
“村长，你莫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朱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女娃娃……怎么能当家做主？这可不是过家家。”
小满听到这话，小脸顿时鼓了起来，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谁说我不能当家作主了！”她脆生生地喊道，小手攥成拳头，在空中挥了挥。
“小满非常厉害的，你不要小瞧我！”
吴秀才这时也踱步站到了村长身侧，与两人并肩而立，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语气淡然而笃定：“小兄弟，你的眼界还有待提高呀。如今我们全村上下能活命，有吃有喝，全都是靠小满。小满可是我们村最厉害的人。”
“最厉害的人？”朱明身后人群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终于憋不住了，嗤笑一声挤了出来。
“一个五岁的奶娃娃能有多厉害？她是能徒手变出金银来，还是能变出米粮和水？要是真这么神，那我李三子今天就认了！”
话音未落，祠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哄笑声。
小满侧过头，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叫李三子的汉子。
她的小脸气得通红，但眼神却出奇地冷静，不像一个五岁孩童该有的样子。
“这个叔叔，””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字字清晰。
“你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好意思想着白吃白喝呢？”
李三子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小满没有停，她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落起来。
“我们村里的粮食，都是大家辛辛苦苦挣钱买来的。婶婶还有秀荷姐姐，她们日夜不停的裁衣绣花，木匠爷爷也不停的做工。其他人也没闲着，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拍了拍自己瘦小的胸脯，“我也在帮忙捡柴火，谁都没有白吃白喝，你张嘴就要吃要喝，脸皮怎么这么厚呀？”
祠堂里瞬间安静了。
李三子被一个小女娃当众说得面红耳赤，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朱明看着怀里那个理直气壮的小身影，心中的轻视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这哪里像个五岁的孩子？这分明是个小大人。
朱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荒谬感。
他抱拳躬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坦诚：“小仙童，我这兄弟莽撞，口无遮拦，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了。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小满，声音沉了下来：“你想当天之主，还是个女娃娃之身，恐怕……难了。”
小满眨了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新奇的词，转过头去，仰着小脸看向吴秀才。
“吴爷爷，什么叫天下之主呀？”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方才怼人时的伶牙俐齿判若两人。
吴秀才的目光瞬间柔和下来。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一丝近乎虔诚的光。
“天下之主，”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郑重，“就是要对天下所有人的生死负责。这世道，兵荒马乱，饿殍遍野，神将你送到人间来，恐怕就是为了拯救这场劫难。只有你，才能救他们。”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小满，你愿意当这天下之主吗？愿意救万民于水火吗？”
这些话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深奥了。
小满歪着小脑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消化那些陌生的词汇。
什么“天下之主”，什么“万民水火”，她听不太懂。
但她听懂了一个词——救人。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下，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声音脆生生的：“能救人，小满当然愿意啊！”
那语气轻快的不像话。
朱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老一小一搭一唱，活像过家家似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躁：“吴先生，当天下之主，拯救万民于水火，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你们有什么法子？有什么能力让人信服，让我们这些拿命拼的人臣服？”
他环视了一圈祠堂里那些村民，又看了看吴秀才和老村长，语气愈发尖锐：“这是众望所归的大事，自然得师出有名。不是你们说想让个女娃娃当皇帝，那女娃娃就能当的。这天下，可不是靠一句愿意就能平定的。”
朱明甚至觉得，眼前这群人简直是异想天开。
一个五岁的女娃，一句懵懂的“愿意”，就想在这乱世中登顶称尊？简直是天方夜谭。
吴秀才没有急着回答，他缓缓侧过头，与老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短，却像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密谈。
村长抱着小满的手微微收紧，脚下连退两步，将小满从吴秀才身边挪开。
一直靠在墙根默不作声的大壮，此刻也动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脚步一错，便已稳稳立在吴秀才身后。
他没有握刀，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随时可以。
吴秀才深吸一口气，那副佝偻的老态仿佛被他硬生生撑开了。
他挺直腰板，与朱明隔着三步之距，目光如针，直直刺了过去。
“朱兄弟应该也知道了，”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水流枯竭，代表着什么？”
他抬手指向祠堂外那条龟裂的河道，枯枝败叶堵在干涸的河床上，像大地的一道伤疤。
“从开春以来，一滴雨都没落过。你一路过来，沿途所见，想必比我更清楚。张猛应该跟你说过，我们桃花村，降过一场雨。”
朱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张猛脸上。
张猛与他对视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是，张猛说过。”朱明转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不过，一场雨不能代表什么。也许是巧合，也许是地势之故。若你们真能跟神明沟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那我想跟神明谈谈。”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