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放下勺子，表情认真起来，小手摸向身边那个小包的拉链：“对了，我今天是来还叔叔钱的，昨天买药花了多少钱？”
拉链刚拉开一条缝，宋姐的手就覆了上来，轻轻按住了她的小手。
按在小满手背上的力道却很轻，像是怕捏疼了她。
“也没有多少钱。”宋姐笑了笑，眼角挤出细密的纹路。
“回头我在工钱里面扣就行了，先吃饭。”
不由分说，她夹了一块鸡蛋饼放在小满碗里，饼皮酥脆，咬一口能掉渣的那种。
放下筷子，宋姐在小满对面坐下来，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语气也跟着沉了下去：“听说你们那出事了，还……伤了人了。没事吧？”
她本来想说的是“还死了人”，话到嘴边瞥见小满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硬生生咽了回去，换了个轻描淡写的词。
小满嚼着鸡蛋饼的动作慢了一拍，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太好的画面。
但她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嚼，含糊地说：“没事了，有好心的叔叔帮我们。”
宋姐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她伸手把小满碗里的土豆丝又拨了些过去，轻声说：“没事就好。吃吧，多吃点。”
窗外传来小飞在院子里收拾推车的声响，金属碰撞，叮叮当当。
屋里头安静得只剩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红枣稀饭升起来的那股子甜香。
吃完饭，宋姐拉着小满下楼。
到楼下时，小满脚步轻快，宋姐却忽然在最后一级台阶上顿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那辆推车的货架上。
上面绑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物件，用粗麻布裹了好几层，四角用麻绳勒得紧紧的，旁边还挂着一个蓝花包袱。
“这是什么呀？”宋姐走过去，手指点了点那个大件。
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个是林悠姐姐在我们那里订的东西！包袱里面的是衣服，这个大框框是林悠姐姐定制的屏风。”
“屏风？”宋姐一愣，手不自觉地搭上那粗麻布。
“你们村还能做这个活呀？”
“嗯！”小满用力点头，小辫子跟着晃。
“吴爷爷的木工手艺可好了，他特意给屏风上面雕了牡丹花，婶婶绣的也是牡丹花，可好看了。”
她说着说着，两只手还比划起来，像是要凭空画出那朵牡丹的样子。
宋姐的眼睛一下子就挪不开了。
绣花的屏风。
这三个字像钩子一样挂住了她的心。
她见过小满村里送出来的绣品。
上次那件衣服，针脚细密得跟画上去似的，牡丹花瓣一层叠一层，阳光下能看出深浅渐变，她可喜欢的不行。
这屏风能绣成什么样？那么大一片，要多少针？花是怎么铺开的？边框和绣面怎么结合的？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已经在解麻绳的结了：“绣花的屏风！能不能打开让我看看？”
小满的小脸却皱了起来。
她两只手攥着裙摆，脚尖在地上蹭了蹭，表情纠结得像是在做一道很难的选择题。
“要送到地方才能拆开的。”她小声说，又抬起头看宋姐，眼神里带着歉意。
“吴爷爷绑的时候也说了，路上不能打开，怕弄坏了。”
宋姐的手停在麻绳上，半解不解的，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她当然知道不该拆。
人家订的货，路上拆了万一有什么闪失，这责任谁担？
可那股子好奇心像猫爪子似的挠着她的心口。
到底长什么样啊。
“那…那那你们在哪里解开呢？我等会儿跟你去看看，行吗？”宋姐试探着问。
“我们在婶婶的那个超市里边交货，会在那里打开的。”小满认真地说，小手指了指远处街角的方向。
“那阿姨等会跟我们一块过去吧。”
能看就行。
宋姐脸上的纠结一扫而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行！那你跟小飞先到早市上去，看有啥东西要买，我等会去超市那边等你好不好？”
“好！”小满脆生生应了一声。
小飞推着推车，带着小满往早市的方向走。
晨光把柏油路晒得暖烘烘的，路边已经有摊贩支起棚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路上，小飞走得不快，推车的轮子咕噜咕噜转着，他的嘴张了几次又闭上，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小满……”
终于，他开口了。
小满转过头去看着他，马尾辫在脑后轻轻一甩：“怎么了小飞哥哥？”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山涧里刚冒出来的泉水，没有一丝杂质，就那么直直地望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小飞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还是把话问出了口。
“你们家是在哪里呀？”
“就是在桃花村呀。”小满答得理所当然。
“那桃花村外面呢？”
小满皱着眉想了想，小脸上一副努力回忆的表情：“外面就是花园镇啊，不过镇上很远，要走一个时辰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比划着，“逛庙会的时候，村长爷爷带我跟阿花姐姐一块去过一次。”
一个时辰。
小飞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小满，语气尽量放得自然：“时辰？你们那里说时间都是这么说的吗？不按分秒这样说？”
小满歪了歪脑袋，一脸茫然：“分秒是什么？”
她问得那么真诚，那么理所当然，不像是装的。
小飞心里的怀疑像水里的墨汁一样，一点点洇开了。
他推着车又走了几步，脑子里飞快地翻腾着什么，然后像是下了决心，换了个更直白的问题。
“小满，你们那里的人，是不是还穿着古时候那种衣服？就是那种，左右交叉，然后绑腰带的那种？”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手在胸前交叉，又做了个系腰带的动作。
“是不是还留着长头发？”
小满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嫩黄色连衣裙，又摸了摸自己扎着皮筋的马尾，一脸困惑。
“嗯，村里的人还穿着老旧的衣服，我这个衣服是婶婶在你们这边给我买的。我原来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呢。”
她顿了顿，认真地纠正：“我头发是短的，扎成辫子，扎成啾啾，只有婶婶她们才留长头发，用木簪子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