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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柳- 第171章 一借东风-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71章 一借东风
    澹宁别院内,暖阁生香,琵琶声淙淙如流水。

    段王妃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贵妃榻上,面前紫檀小几上摊着好几张洒金笺,上面写满了拟设宴席的名目——“芳菲会”、“琼林宴”、“东阁席”、“启蛰文会”……她指尖从一个个名目上掠过,黛眉微蹙,似乎哪个都不甚合意。

    宝荣县主与萧云桂分坐两侧,捧着越窑秘色瓷的茶盏,听着乐伎弹奏的清新曲调,鼻端萦绕着上好的沉水香气息,都是一副闲适模样。

    宝荣把玩着一串红玛瑙手钏,歪在交椅里,甚至有些昏昏欲睡。

    萧云桂看似在听曲,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段王妃的神色,心里暗自琢磨着该如何讨好这位姑母。

    段王妃从纷繁的思绪中拾起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自己亲生的女儿已经合上眼了,倒是那个侄儿,虽也安静,背脊却挺得笔直,侧耳听着乐曲,目光偶尔掠过几上的笺纸,似在思量。

    段王妃心中不由升起些许恼意,将手中笺纸轻轻一搁,语气却依旧温和,道:“若都想不出个妥帖主意,我看今日这新到的蜜樱桃和五色饆饠,你们也不必用了。”

    萧云桂闻声,立刻从思量中回过神来,她乖觉地垂下眼帘,目光快速扫过那些宴名,轻柔地开口道:“王府所拟皆是佳名,瞧着既尊贵雍容,又透着雅致热闹。”

    宝荣突然睁眼,直了直身子,见萧云桂先开了口,心下不以为然,撇撇嘴道:“母妃何必费神?依我看,‘芳菲宴’就很好,往日府里也不是没办过,热闹得很。”

    萧云桂眼波微动,知段王妃绝非真想用这些旧例俗名,便接话道:“芳菲二字自是极美,寓意繁华。只是……如今才二月,春寒未消,寻些可赏的名花怕是不易,何来满园芳菲。此时若用这名字,只怕名实稍有不副,筹备起来,搜罗应景花草也颇费周章。”

    宝荣轻哼一声,不以为然,身子又歪了去,道:“这有何难?使银子去买些煻花培育的名品便是了。再不然,”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任性,“听闻那芳园里,萧云岫倒是养了不少稀罕花木,搬些过来点缀,难道她还敢说个‘不’字?”

    “宝荣!”段王妃略带嗔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语气却不算严厉,随即转向萧云桂,已换上一副和颜悦色,“好孩子,那你可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

    萧云桂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鼓励与审视,心知这是表现的时候。她沉吟片刻,并非思索名字,而是在掂量怎样的名字既能合姑母隐含的期待,又不至于过于扎眼。

    片刻,她抬起清澈的眼眸,轻声道:“侄儿愚见,或许……不必过于繁复。此时节令,正值阳气回升,万物萌动。不若,就取‘青阳’二字,简单些,称为‘青阳宴’,姑母看可好?”

    “青阳……”段王妃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品味了一遍。

    青阳,即春天,亦指东方之日,温和明丽,充满生机。既点明了时令,又寓含了前程似锦的美好祝愿,且比起“芳菲”的秾丽,更显清新雅致,不失王府气度。

    她脸上缓缓绽开满意的笑容,颔首道:“青阳……不错,清新雅致,合时宜,也有好兆头。便是它了。”

    宝荣见母亲采纳了萧云桂的建议,心下更是不满,嘟囔道:“青阳有什么好?听着便冷清,哪有芳菲热闹喜气?”

    段王妃这次没再纵容,假意轻斥道:“你懂什么?这宴席终究是为庆贺你阿兄得圣人恩准,入国子监读书的喜事。‘青阳’寓意蓬勃向上,治学修身,岂不比一味热闹的‘芳菲’更贴切,更显庄重?就说你平日里该多读读书,你便一味躲懒吧。”

    宝荣被母亲拿大道理一压,虽仍不服气,却也只得悻悻闭了嘴,瞪了一眼萧云桂,别开脸去。

    段王妃不再理会女儿的小性子,转而对萧云桂温言软语,笑容愈发亲切:“还是我们桂娘心思灵巧,懂得体贴姑母的心意。这般玲珑剔透,知书达理,姑母真是越看越喜欢。”她说着,目光在萧云桂如花似玉的脸庞上流连,语气中充满爱怜与许诺,“待青阳宴那日,姑母定要好生为你妆扮一番,挑最好的衣料、最珍贵的首饰,必不叫明珠蒙尘。”

    她语声微顿,眼角余光似有意又似无意地飘向闷闷不乐的宝荣,再落回萧云桂身上时,那份看重几乎要满溢出来,情真意切地道——

    “便是宝荣,也越不过你去。”

    恍若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心,在萧云桂心头漾开一圈难以名状的涟漪。

    自己的聪慧、才情、心性,难道真要与一位仗着出身的县主并列而论吗?

    她面上只作羞涩,顺势起身,姿态优美地深深敛衽一礼,假意推拒道:“多谢姑母厚爱,云桂惶恐。”

    她垂着眼帘,浓密如蝶翼的睫羽遮掩了眸底瞬间掠过的复杂心绪。有终于被看见、被肯定、被偏爱的窃喜,也有几分尚未成形,却已悄然滋长的野望。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将自己置身于一位权势煊赫者的羽翼之下,试图借这阵东风,一跃飞入那追逐名利的“长安道上”。

    段王妃的笑意愈发深浓,宛若精心绘制的工笔画卷,每一笔都透着慈爱。她亲自起身,携了萧云桂的手,将她引至自己身侧坐下,随即,竟纡尊降贵,执起案上那把邢窑白瓷刻花提梁壶,亲手为她斟了一盏温度正宜的蒙顶石花。

    茶烟如纱,迷离了视线。

    在这片温香的朦胧中,萧云桂恍惚看见了衣香鬓影的华堂,看见了众人或艳羡或惊叹的目光聚焦于己身,看见了自己被推至人前、被权势承托的未来。

    那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图景,带着诱人的暖意与光彩,悄然蒙上她年轻而跃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