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聞王大夫人到了明瀾院，蕭令曦便攜了蕭雲岫，姊妹二人一同來請安。
打簾的侍女報“大娘子和二娘子到了”，謝明 還未開口，王大夫人已連聲催促道︰“快，快請她們進來！”
簾櫳輕響，姊妹二人前一後步入堂中。
當先的是蕭令曦。
她眉眼清正，瓊鼻櫻唇，自有嫡長女的端莊氣度。梳著精致的寶髻，束一頂羊脂白玉透雕蓮紋小冠，襯得發如鴉羽。鬢邊赤金方勝簪的紅寶石雖小，卻殷紅似血，映著少女潔白的肌膚，恍如初春崖畔凝著的寒梅。
身上穿著一襲淺緋色聯珠對鴨紋綾羅寬袖襦，袖口瓖著一圈蓬松柔軟的銀鼠毛，下系一條赭紅色小團窠對鳥聯珠紋織錦裙。因她怕冷，還罩著件深青色織金卷草紋半臂，壓住了淺緋與赭紅的嬌艷，更顯她如初春新雪映著淡霞，清而不艷，令人見之忘俗。
蕭雲岫跟在她身後，笑眼彎彎，她梳著垂絲高環髻，幾縷青絲垂落頸側，發間一支赤金累絲海棠花簪顫巍巍吐蕊，花心一點米珠，精致可愛。
身上是一件海棠紅地織金穿枝牡丹紋寬袖襦，袖口瓖著一圈色澤光潤的紫貂毛，牡丹紋以金線、銀線交織繡成，在紅地子上若隱若現，華美不俗。下著一條煙霞紫折枝花鳥紋織錦裙，裙頭以細米珠綴成三排流甦瓔珞，蓮步輕移間，珠光微微搖曳，更添幾分嬌憨明媚。
她略矮些，立在蕭令曦身側，恰似一枝帶著朝露的海棠，俏生生，鮮靈靈。
二人進屋，先對著上首的王大夫人與謝明 端端正正斂衽行禮，姿態優雅。王大夫人一見這兩個玉人兒般的孫輩，眼楮頓時亮了起來，方才與女兒言語間的些微不快瞬間拋到九霄雲外，眉眼舒展開，立時起身招手道︰“好孩子，快過來，讓我仔細瞧瞧！”
蕭令曦與蕭雲岫乖順地走近。王大夫人一手拉住一個，目光在兩人臉上身上來回端詳，喜愛之情溢于言表。
她先看向蕭令曦，感嘆道︰“我的乖孫兒，上回祖母見你，還是前年馬球會上，隔得遠，只瞧見個英姿颯爽的影子。沒曾想，現下竟出落得這般高了，這般……穩重大方了。”她輕輕拍了拍蕭令曦的手背。
蕭令曦順勢依偎了下她的手臂，道︰“姥姥，孫兒也很想念姥姥。”
王大夫人連連點頭，眉眼間滿是欣慰，又問︰“這段時日在家，都忙些什麼？眼瞅著，花朝節可就要到了，可有什麼打算？”
蕭令曦坦然答道︰“回姥姥的話，孫兒白日里研讀經史，夜里在汀蘭水榭開了講學。若非姥姥提及，孫兒險些忙忘了花朝節。正好，今晚的講學，便與她們說說這花朝節的由來與習俗。”
“講學？”王大夫人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疑惑的目光立刻投向了端坐一旁的女兒謝明 。她簡直不敢信，自家女兒治家松散，嫡孫女兒倒好，放著貴女的本分不守，去給下人們講學？
謝明 壓著嘴角的笑意，故作平靜地垂著眼，半句不搭話，任由王大夫人暗自氣悶。
一旁的王姣本就羨慕蕭令曦姊妹二人的華貴裝扮，覺得自己衣裙首飾反倒淡然失色，忽聞蕭令曦所言，更是愣住了，忍不住開口追問︰“講學？給誰講學？”
蕭令曦轉向她，並無絲毫扭捏或自矜，解釋道︰“給夜間不上值的侍女僕婦們講學。所謂‘愛人而弗仁，仁之而弗親，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既讀了聖賢書，明了些許道理，若只藏于腹中，或只用于修飾自身，未免狹隘。若能以淺白言語，將其中關乎倫常、生計、技藝的道理說與眾人知曉，于她們或有所裨益，能少些蒙昧，多些應對世情的明白，也替母親略分教化之責，方不負詩書教誨，不負這身錦衣玉食。”娓娓道來，神色坦然。
王大夫人听在耳中，卻覺得胸口那口氣又被提了起來，堵得有些發悶。
面對女兒謝明 ，她尚可直言訓斥，可對著自己的孫兒，她並不能隨意開口斥責，那口氣竟一時堵在喉嚨口，吐不出，咽不下，好不憋悶。
她只得移開目光，連忙轉向一直含笑靜立的蕭雲岫。這孩子雖是個庶出，但听聞自小聰慧敏黠，與蕭令曦感情極篤，如今更是未來的郡王妃，前途不可限量。
王大夫人緩了緩神色，慈愛地問道︰“好孩子，那你呢？可為即將到來的花朝節，準備了些什麼頑意兒？”
蕭雲岫眉眼彎彎，笑容甜美，聲音也柔婉動听︰“回夫人的話，岫兒知道母親和長姊最是喜愛芍藥中的名品‘金腰帶’，自去歲起，便在芳園暖房中精心侍弄了幾株，冬日里便移入岫兒房中，借著地龍的暖意小心呵護著。如今呀，那幾株‘金腰帶’都已結了鼓鼓的花苞，瞧著喜慶。只待花朝節時，定能開得正好，屆時母親和長姊便可簪花賞玩，一償心願了。”
她眸光一轉，望著王大夫人，語氣更添親近︰“岫兒想著夫人或許也愛此花，另外還特意培育了一株‘婪尾春’，花色是極難得的醉嬌紅，如今也養在暖處。若夫人不嫌棄，花朝節時，岫兒便命人連盆送到府上，給夫人賞玩，也算是岫兒對長輩的一點孝心。”
這番話听著便讓人舒坦。
王大夫人胸口那股郁氣，頓時順了不少，臉上笑意真切起來，連聲道︰“好，好，真是個好孩子！心思靈巧，又孝順懂事。”她拉著蕭雲岫的手，又看了一眼旁邊依舊神色自若的蕭令曦，對蕭雲岫道，“你這孩子，何必如此見外？你既與曦兒姊妹情深，便同她一樣，喚我一聲‘姥姥’便是，何必生分。”
說著，她倒是想起來，吩咐自己的侍女奉上兩個錦盒，錦盒打開，里頭並非釵環珠寶，而是兩卷裝裱精良的絹本畫軸。
“你們年紀漸長，快要及笄，尋常珠翠，你們母親自然為你們備得齊全，我便送你們些不同的。”王大夫人指著畫軸，“這兩幅，一幅是仕女調鸚圖，一幅是豆花蜻蜓圖，都是可賞可藏的佳品。你們拿回去，好生收著，掛于房中，須得按畫中意境、時節更替來懸掛賞玩，切不可胡亂張掛，亂了章法，辜負了畫中精神，也壞了房中……”
她說到這里，話頭猛地一頓，眼角余光瞥見女兒謝明 正靜靜看著自己，後面那些關于“四時景”、“布置章法”的批評言語，在孫輩面前終究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聲輕咳，轉而細細叮囑起掛畫、賞畫的諸多講究來。
蕭令曦與蕭雲岫皆恭恭敬敬听著，不時頷首，一副受教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