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湖蹙紧眉头，厉声问道：“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宝珠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眼见翠湖身边的白慧慧，虽未着盛装，但通身气度与容貌，只怕是萧景睿的夫人！自然心慌意乱，只觉大祸临头。
翠湖见她支支吾吾，正要再喝问，白慧慧却已从最初的怔愣中回过神。
她目光冷冷地扫过宝珠，又瞥了一眼里屋，忽地勾起几分嘲讽与了然的笑容来。
“何必多问。”她声音清凌凌的，“自然是我那情深义重的好郎君，不知何时……又在外头沾惹的野花野草，耐不住寂寞，寻上门来了。”
她话音未落，人已径直上前，抬手便掀开了那厚重的锦缎门帘。
里间，暖榻之上。
萧景睿正将三夫人紧紧拥在怀中，细声安抚。三夫人窝在他的怀抱里，仰着脸，泪水涟涟，手指正无比怜惜地轻轻抚摸着萧景睿憔悴消瘦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与柔情。
萧景睿只觉得自己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的这漫长时日，若非三夫人到来，与他诉说外间的盛况，他竟不知这府邸里，今日有这般热闹和贵客云集所在。
他仔细端详着怀中女子眼中毫无保留的爱慕与依赖，听着她哽咽诉说别后相思、担忧恐惧，那麻木冰冷的心湖，似乎才被注入些微弱的暖流与生气，恍惚间竟找回了几分活着的感觉。
此刻对着这不顾风险前来探视的旧日情人，倒真生出几分久违的真心来。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当口，外间突然有脚步声靠近。三夫人吓得浑身一颤，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便往萧景睿怀里缩去。
萧景睿也是脸色一变，反应却快，反手便将自己身上披着的那件宝蓝锦袍扯下，兜头罩在三夫人头上，将她连头带脸严严实实地裹住，紧紧拥在怀中，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
白慧慧掀帘而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她的郎君，衣衫不整，面色苍白，却将一个女子严严实实地护在怀中，两人在榻上相拥，姿态亲密无间。
她没有立刻尖叫怒骂，反而缓缓走到一旁的梨木月牙凳上，款款坐了下来，甚至还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不乱的发丝，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笑容。
“郎君当真是好艳福啊。”她开口，字字清晰，还有些慢条斯理的刻毒，“病骨支离之中，仍是这般……风采不减，有如花美眷甘冒风险，前来与郎君投怀送抱，慰藉寂寥。倒不知……郎君怀中护着的，是哪位妹妹？这般藏着掖着作甚？既是郎君心尖上的人，何不露出来，让妾身也好好瞧瞧，认一认，日后若相见，也好知道该如何姐妹相称不是？”
萧景睿抱紧怀中颤抖不止的人儿，抬眼看向白慧慧。他只道：“你管这些作甚？”
白慧慧好整以暇地抬手，看着自己手上染得殷红的指甲，指尖轻轻摩挲着，漫不经心道：“郎君此话，可真是伤了妾身的心。人都寻到我积庆阁的榻上来了，妾身问一句，瞧一眼，又有什么了不得？难道……郎君做得，妾身便问不得、看不得？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萧景睿目光幽幽地看着她，沉默片刻，才沉声道：“旁人便罢了，她不行。你莫要为难。”
白慧慧闻言，嗤笑一声，抬眼睨着他：“既然郎君这般喜欢，这般舍不得，不如索性将人正经纳进府里来，也好跟妾身做个伴，平日里说说笑笑，岂不两全其美？何必这般偷偷摸摸，委屈了佳人。”
萧景睿见她今日是铁了心不依不饶，只想快些打发她离开，免得再生事端。可白慧慧稳稳坐着，摆明了不肯轻易罢休。他现下身子虚弱，不愿与她争执，更不愿让三夫人受半分委屈，只得强撑着身体，扶着榻沿慢慢起身，又将三夫人护在身后，只道：“我送她走。”
萧景睿强撑着虚软发飘的身体，竟半搂半抱着怀中裹得严实的三夫人，试图站起身来，想将人先带离这是非之地。
白慧慧冷眼瞧着他们二人那互相依偎、踉跄起身的模样，竟真有种苦命鸳鸯被迫分离的凄楚之感。
不知为何，她心中那滔天的怒火，竟奇异般地消退了些许，化作一片冰凉的疲惫与……难以言喻的荒谬。
是了，她想。
自己方才在气什么？恼什么？
萧景睿的真心？
他的真心，早在许多年前，在他于月下握住她的手，对她说“慧娘，我心中只有你”的那一刻，便已经给了她白慧慧。至于后来这些莺莺燕燕，不过是他身为男子、身为这府中郎君，免不了的逢场作戏，或是……排遣寂寞的玩意儿罢了。
她才是他深爱之人，是他甘愿冒险、给予名分的那个。这一点，她从未怀疑过，也绝不能怀疑。
想到此，她忽然觉得意兴阑珊，连方才那点刻薄的兴致也消失殆尽。她没再出声阻拦，只静静坐着，目光空茫地投向窗外那方狭窄的天空。
萧景睿搂着三夫人，脚步虚浮地向外挪动。
三夫人在他怀中泣不成声，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她低低地哽咽道：“睿郎，你都这般……还为了我……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连累了你……”
萧景睿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如同踩在棉花上，全凭一股意志强撑着。他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哑声道：“舒娘，莫说这些。你该回去了，此地不宜久留。”
“可……可是你……”三夫人抬起泪眼，透过衣服的缝隙，贪恋地望着他憔悴俊朗的侧脸。
“放心吧，”萧景睿挤出点安抚的笑意，“待我身子好些，定会去寻你。回去吧，舒娘，听话。”
三夫人这才恋恋不舍地，一点点松开紧抓着他衣襟的手。
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宝珠，见状连忙抢上前来，搀扶住自家摇摇欲坠的夫人。主仆二人相扶着，一步三回头，泪眼朦胧地，匆匆逃离了这令人窒息又心惊胆战的景瑞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