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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柳- 第231章 继善下-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231章 继善下
    夏荷每走一步,脚下的碎屑发出轻微的声响,都让她浑身一紧,停下来屏息倾听片刻,确认没有惊动床榻上的人影,才敢继续前进。

    终于,她站到了床榻前。柳如锦枯槁的身形蜷缩在肮脏的被褥里,近看更觉触目惊心。

    她瘦得脱了形,露在外面的手臂如同干枯的树枝,皮肤松弛灰败,布满了褐斑和不明的污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痰音,正说着意义不明的呓语。

    夏荷屏住呼吸,弯下腰,凑近了去听。

    柳如锦的嘴唇微微翕动,泪水不断从她紧闭深陷的眼窝中涌出,滑过干瘦的脸颊,没入脏污的被子。

    “……萧……萧……”她含糊地吐出几个气音,夏荷几乎将耳朵贴上去才能听清,“……景……景……忆……景……”

    萧景忆?夏荷心中一动。

    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是个人名?她正凝神细听,想分辨出更多,忽然——

    一只冰冷枯瘦如鹰爪的手,猛地从被褥中探出,一把攥住了夏荷俯身时撑在床沿的手腕!

    夏荷差点失声尖叫出来,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她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眼睛。

    柳如锦不知何时竟然醒了!

    她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夏荷,然而,那眼神却空洞而涣散,瞳孔里映不出夏荷清晰的身影,仿佛穿透了她,看向了某个遥远虚空中的存在。

    那目光里没有神智,只有一片混沌的、温柔的疯狂。

    “儿啊……”柳如锦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轻柔,甚至还有些许虚幻的慈爱,与她此刻可怖的形容形成了诡异的反差,“是你吗?是你……回来看娘了吗?”

    夏荷吓得魂不附体,心脏几乎停跳。但柳如锦这声“儿啊”和那毫无焦距的眼神,让她瞬间明白过来——

    柳如锦认错人了!她把自己当成了别人,很可能是当成了萧景睿,电光石火间,夏荷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承认?

    不,绝不能!可若不顺着她,谁知道这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

    求生的天性和侥幸心理占了上风。夏荷强压下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用力咽了口唾沫,刻意压低了嗓子,颤抖着应道:“……娘,是……是我。”

    “是你啊……我的儿……”柳如锦枯槁的脸上,竟然缓缓绽开一个近乎天真满足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她骷髅般的面容上,显得无比诡异骇人。

    她握着夏荷手腕的力气奇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夏荷的皮肉里。

    “你是我最爱的儿啊……”柳如锦沉浸在久远的回忆里,“儿啊,娘生你时……可是流了好几盆的血……娘想让你做国公的长子,娘拼了命地……要抢在那人前面生下你……可是,娘还是晚了那么一点……晚了那么一刻……”她的语气从温柔的追忆,渐渐转为不甘与怨毒,“就晚了那么一刻!就一刻!”

    夏荷听得心惊肉跳,却又隐隐捕捉到这里面骇人的隐情。

    柳如锦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在肮脏的被褥里抽搐般颤抖,攥着夏荷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夏荷忍着恶心和恐惧,连忙伸出另一只自由的手,笨拙地顺着柳如锦嶙峋的脊背轻轻拍抚。手下的触感坚硬而单薄,几乎感觉不到什么肉,只有骨头和一层松垮的皮,真的像在抚摸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

    夏荷心中骇然,她竟已瘦弱至此了吗?

    咳嗽稍平,柳如锦喘息着,脸上那虚幻的温柔褪去,被一种深刻的怨愤取代,语气也变得急促尖利起来:“娘对不住你……他占了嫡和长,你虽然有你父的宠爱,可是……你父走后,那对黑心的母子,便彻底要将我们母子二人……打入深渊!他们不会放过我们的……不会!”

    她的情绪陡然激动起来,话音拔高,眼神也变得狂乱。夏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像昨夜那样发作。

    然而,柳如锦话锋一转,脸上竟又现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和喜悦,她用力摇晃着夏荷的手臂,急切地问道:“儿啊,萧景行死了!萧景行死了!哈哈哈……萧景行死了!你不开心吗?儿啊,国公府应该是你的啊!你不开心吗?”

    夏荷被她摇得头晕目眩,又听到“萧景行死了”这几个字,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摇头,语无伦次地低声道:“没、没有……大郎君他……”

    “有!有!”柳如锦厉声打断她,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力气大得惊人,几乎要将夏荷拽倒,“娘做到了!娘将这荣国府给你!你不开心吗?你要去哪里?不准走!”

    夏荷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手腕剧痛,心中的恐惧达到了极处。她不敢再试图辩解或挣脱,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任由柳如锦死死攥着,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柳如锦盯着她,脸上那癫狂的喜悦渐渐凝固,扭曲,最终化为一片滔天的、令人心碎的悲恸。她眼中的光芒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与疯狂。

    她猛地松开夏荷的手腕,转而用力捶打着自己的双腿,发出“咚咚”的闷响,仰起头,发出夜枭啼哭般凄厉的哀嚎:“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萧景行不是我推的!”

    “不是我啊!儿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没了的是你啊——!”

    这哭声不似人声,充满了血泪控诉与撕心裂肺的悔恨,在昏暗恶臭的房间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夏荷听得头皮发麻,四肢冰凉。

    这次,她听得清清楚楚,柳如锦口中哭喊的“儿”,此刻绝对不是萧景睿,是那个“萧景忆”!

    这话里的干系太大,太骇人,像一道惊雷劈在夏荷混乱的脑海中。

    她隐约感觉自己似乎触及了一个被深深掩埋的、关乎国公府嫡庶争斗、甚至可能涉及人命的惊天秘密!

    而这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可怕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