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郑小娘子未计较,长乐轻轻吁了口气,这才看向宝荣,语气也淡了下来,仍是劝道:“宝荣,球场之上,胜负乃常事,意气用事可不好。”
她本是好意,念着段王妃是萧云岫姑母,又将宝荣视为自己人,才出言转圜。
谁知宝荣正在气头上,知道禹王手握领兵实权,更觉得长乐方才那番话是在偏帮军户,对着长乐也是冷哼一声,丢下一句“要你多管闲事”,便气冲冲地打马离去,继续去夺球了。
长乐愣在当场,但场中鼓声正急,她也无暇细想,只得暂且按下心头烦闷,振作精神,重新投入比赛。
经此一闹,郑小娘子心中憋着火,打法较之前更是悍勇激烈了三分,几乎是以碾压之势左冲右突。
长乐等人哪里还抵挡得住?不过片刻功夫,连被对方连下三筹,胜负已分。
比赛结束,郑小娘子看也不看青朋众人,径自收杖,带着麾下几位同样面色不虞的小娘子,一阵风似的策马离开了球场,背影挺拔倒是透着一股疏离的冷硬。
“这……”
几位不明就里的青朋娘子面面相觑,低声询问,交换着疑惑的眼神。
宝荣恰好听到几句低语,她撇了撇嘴,扬声道:“还能是为什么?不过是仗着在边关练过几天,马球打得略好些,就瞧不起我们长安人,自以为高人一等罢了!粗鄙军户,野蛮成性!”
一旁的孙诗瑶闻言,犹豫了一下,接话道:“她们毕竟长在军中,听闻那位郑小娘子,是真上过战场的。马球场上厉害些,也是常理。”
“是了,倒忘了孙良娣。”宝荣正在气头上,斜睨了孙诗瑶一眼,语带讥诮,“我也听闻宁国府上的孙成筹孙将军,亦是百战百胜的悍将。怎么孙良娣在这马球场上,却连个节度使麾下行军司马家的女儿都打不过呢?看来这家学渊源,也没传下来多少嘛。”
“你……”孙诗瑶被噎得满面通红,想要反唇相讥,可看着宝荣那张骄横的脸,想起她背后的段王妃,终究是敢怒不敢言,将涌到喉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一场比赛,不欢而散。
众人各自默默散去,只留下一地零乱的马蹄印和些许沉闷的气息。
长乐独自提着月杖,缓缓策马离开马球场。她垂着头,心中有些低落。
比赛输了不要紧,宝荣与郑小娘子的冲突她更不会放在心上,让她忐忑的是,自己今日在场上的表现并算不上亮眼,不知落在李沣眼里……
他会如何想?
会不会觉得自己远不及那英姿飒爽的郑小娘子?
今日人如此之多,若不是在马球上有一二得势之处,怕也寻不到机会,与他哪怕说上一句话……
种种烦闷交织在心,正神思不属间,忽听得一个清脆又熟悉的声音自前方不远处传来。
“长乐!”
长乐倏地抬头,循声望去,只见萧云岫正挽着萧令曦的手臂站在前面,笑盈盈地朝她用力挥手,眉眼弯弯,在春日的暖阳下格外生动明亮。
刹那间,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笑容驱散了大半。
长乐眼睛一亮,脸上不自觉地绽开惊喜的笑意。
她翻身下马,将手中月杖往等候的部曲怀里一丢,几步小跑着奔了过去,一把拉住萧云岫的手,欢喜地道:“二娘!二娘你怎么来了?是特意来看我,接我的吗?”
萧云岫任她拉着自己的手摇晃,笑意更深,软声道:“自然是来看你的。方才在场上,看你策马奔驰的样子,又好看,又精神,我便想,定要第一个来迎你,亲口告诉你才好。”
长乐知道她是哄自己开心,可心里那股暖融融的欢喜却止不住地漾开,娇嗔道:“你就会哄我!可我……我就喜欢你哄我。”说着,神色又黯了黯,低声道,“只是可惜,今年我们不能同在一朋,不然……”
“今年不能,还有明年呀。”萧云岫反握住她的手,“来日方长,我们总有机会并肩而战的。”
这句话,像一缕春风,轻轻拂去了长乐心底的沮丧。
她眼睛重新亮起来,用力点头,笑容明媚如枝头初绽的桃花,道:“正是,二娘说得对!一辈子那么长,我们会有许多机会并肩驰骋的!”
她说着,另一只手也挽住了萧令曦的手臂,仰头笑道:“阿姊也来了,真好!我们一道回去?”
萧令曦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少女,又看看自家妹妹温和的笑靥,微微颔首道:“好,一道回去。”
从此处走回东彩楼,不过须臾,长乐却走得格外流连。
她挽着萧云岫的手臂,从昨日尝到的玉露团滋味如何清新,到今日瞧见某家小娘子眉间新绘的鹅黄样式别致,再到场上谁的球杖柄上缠了什么罕见之物……
事无巨细,密密切切,宛若要将分离后这段时日中未能畅谈的话都补回来。
萧云岫含笑听着,不时应和几句,或追问,或分享,总能接住长乐抛来的每一个话头,让她说得越发兴起。
萧令曦安静地跟在两人身侧后半步,目光平稳地掠过四周的热闹与往来穿梭的仆役,只在长乐偶尔回头,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求证“曦娘你也看见了对不对”时,才微微点头,或简短应一声“嗯”。
正说到兴头上,一名侍女匆匆近前,对着长乐行礼,道:“县主,王妃请县主即刻回席。”
长乐正说到兴头上,闻言嘴角耷拉下来,道:“母亲寻我作甚?我不过与朋友说几句话,你且去回,我稍后便回。”
侍女未有回应,只深深垂首不动。萧云岫瞧在眼里,心知这必是禹王妃下了严令,不容拖延。
她轻轻拍了拍长乐手背,温声劝道:“快些回去罢,许是王妃牵挂你适才打马球累了。我与阿姊也需回西彩楼歇息片刻,喝口茶汤,后头或许还有得累呢。”
长乐无法,只得依依不舍地松开手,跟着侍女一步三回头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