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拉着沉重的板车，穿过荣国府内纵横交错的小道。
为免冲撞可能在各院间走动的主子，她们刻意绕开了宽阔的路径，特意多走了一段。
等将蒲笋运抵膳食院侧门时，夏荷额上已覆了层薄汗，肩膀被绳索勒得生疼。卸下车绳，她悄悄活动了下酸胀的肩臂。
安总管闻声出来，亲自验看了几筐蒲笋的新鲜程度，点了点头，这才让她们入内。
搬卸的活计自然又落回夏荷身上。
她一筐筐将沾着湿泥的蒲笋搬进院中指定角落，又将空了的板车抬起，靠墙放好。做完这些，她走到庭院角落专供粗使仆役使用的陶缸旁，用瓢子舀了些水，匆匆洗了手脸，清凉的井水暂时驱散了疲惫。
膳食院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不远处的大厨房灶上，架着一口宽沿铁釜，里面正熬着鸡油，浓郁的荤香混着各种食材的气息扑面而来。
夏荷站得稍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忙碌而丰足的景象吸引。她最喜欢看膳食院备食的样子，那种充盈的、安稳的、与饥饿彻底无关的忙碌，总能让她感到些许奇异的慰藉。
饥饿的记忆太深，只要看见粮食和灶火，闻见饭食香气，她心里便觉得踏实。
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娘抱着一大袋面粉进来，瞥见夏荷呆立一旁，眉头立刻皱起，粗声问道：“你是哪院的？杵在这儿作甚？还不快出去！”
正点数蒲笋的婆子闻声回头，忙解释道：“嫂子，她刚帮我拉了车蒲笋进来，喏，那些就是。我跟你讲，我那个阿兄他……”她絮叨了两句，转头对夏荷挥挥手，“行了，这里没你事了，先出去吧，等晚间领饭时再来，我那份多与你些。”
夏荷低声应了，正要转身离开，那抱着面粉的厨娘却“哎”了一声叫住她，道：“既来了，别急着走，搭把手，把这袋面搬到里头面案边上去，沉得很。”
夏荷并无二话，点点头，走过去。那袋面粉着实不轻，她咬牙稳了稳，才将袋子抱起，小心挪进厨房，按照指示放在靠墙的长案旁。
刚放下，又被支使着去庭院里洗菜，她也一口应下，欢喜地挽起袖子，蹲着清洗起来。水很凉，她洗得很仔细，将泥沙一点点搓去，又用清水漂过两遍才算。
她做得专注，没留意安总管何时走了过来，直到一片阴影落在木盆旁。
夏荷抬头，见是总管，连忙站起身，手上的水也顾不上擦。
“你是哪个院里的？叫什么名字？”安总管看着她，语气比寻常温和些。这丫头看着瘦弱，干活倒实在，不声不响，手脚也麻利。
夏荷心猛地一跳，激动地答道：“回总管，奴婢叫夏荷，如今在景瑞院当值。”
安总管脸上的笑意咩有变化，她点点头，道：“以后来领饭食，若有余，多给你分些实在的。瞧你这身板，多吃些才有力气。行了，这些菜洗得够干净了，就放那儿吧，回去歇着，这儿人手够了。”
说完，她转身又进了热气腾腾的大厨房，查看火候去了。
夏荷站在原地，愣了片刻。
她沉默地蹲下，将盆中剩下的菜叶仔细洗完，又端起沉重的木盆，将脏水倒进特定的沟渠，最后把洗净的菜在廊下沥水用的竹匾上码放整齐，这才扬声朝里道：“菜洗好放廊下了！”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夏荷才退出了膳食院。
刚走到院门口，正巧与五个说笑着走来的小侍女迎面遇上。
她们都穿着春衫，虽是粗布，但颜色鲜亮，或是浅粉，或是浅绿，头上簪着时新的绢花，步履轻快，脸上满是明朗的笑意。
夏荷下意识侧身让到一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她们。
院里不少正忙碌的仆妇婆子见了这几个小丫头，都十分熟稔地笑着打招呼。安总管也闻声再次出来，脸上的笑容比方才对着夏荷时真切热情了许多。
“哟，你们这几个小丫头，可算来了！”
“瞧吧，我就说安婆婆定是想我们了！”
“是想你们了，”安总管笑道，随即切入正题，“不过眼下有件更要紧的事。大夫人吩咐了，今日宴席的菜名儿要讨个吉利。往年那些名字自然稳妥，但若能想出一两个新鲜又亮眼的，让主子们听了更欢喜，岂不更好？”
夏荷站在门外阴影里，心想，她们年纪这样小，又都是贱籍，哪里读过什么书，认得什么字呢？能想出什么好名字？
却听一个小侍女开口道：“昨日，大娘子的夜学里，刚教了一个词，叫‘并荣’，说是姊妹齐芳、家门昌盛的意思。这个便极好，婆婆尽管用！”
又一个小侍女道：“前些日子，大娘子讲《汉书》里的王莽传，提到‘紫绶’，说是有官职的贵人才能佩戴的，想来应当也很吉利。”
“哎呀，王莽最后可没落好下场，用他传里的东西，是不是不大好？”
“大娘子说过了，绶带又不是他一人专用。前朝本朝都有，寓意高升，怎就不能用？”
眼见疏萤和香雪争起来，梧桐连忙劝着，安总管无奈地摇摇头，笑道：“罢了罢了，你们几个小的，肚子里这点墨水怕是也靠不住。还是得想法子去请教听雪或漱玉娘子……”
夏荷有些恍惚地转身，慢慢离开膳食院门口。
大娘子在府中为下人开设夜学的事，她早就听说了。
起初只当是贵人一时兴起的玩意，或是为了博个宽厚待下的好名声，难道真能教人识文断字，还能讲出些道理来？
可听她们方才对答，竟似真学到了东西，连“并荣”、“紫绶”这样复杂的词都能说出来，甚至出处都知晓。
她也想去听听，哪怕只是站在窗外，听一耳朵也好。
但这个念头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她不能去，就像刚才，安总管分明是看她勤快，起了些收用的心思，可一听她是“景瑞院”的，便只客气两句，打发她走了。
只因为她是景瑞院的人。
可她被分到景瑞院，是入府时就定下的，又与她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