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承宇不敢信这是真的，眼前的一切都带着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魂牵梦萦的人，竟会在此刻，以此种方式，出现在他的面前，难道这是一场梦境？
可指尖拂过纱帐的冰凉触感，鼻端萦绕的百和香气，以及几乎要撞破胸膛的心跳，都在无比清晰地告诉他，这不是梦。
喉咙干涩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听见自己的声音僵硬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县主……今日，是靖诚郡王相约……末学、末学是来赴郡王之约，不知县主在此，实在唐突……”
和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他太年轻了，年轻得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面庞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此刻，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慌乱，如同一池被风乍然吹皱的春水，涟漪荡漾，却清澈见底，藏不住丝毫心机。
她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深了些，觉得眼前这少年的反应颇有趣味。并未起身，只随意抬了抬手，指向自己对面的位置，声音平和地道：“萧小郎君，坐吧。”
风亭之中只设了两把椅子，这布置明确地昭示着，她今日要见的，只有一人。
他先行了礼，才恍惚着落了座，坐在她的对面。椅子很宽大，衬得他身形有些单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像个等待夫子考问的蒙童。
坐下之后，先前那股不顾一切的冲动与悸动似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怯懦的紧张。
他心恋和安已久，多少个日夜辗转反侧，梦中勾勒过无数次与她相见的场景，或旖旎，或温情。可当真人就端坐在对面，距离不过数尺，他甚至能看清她绯红衣襟上用金线绣出的繁复花纹时，他却连抬眼看她的勇气都没了。
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亭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生怕被她听了去，只能垂着眼眸，盯着桌案上的菜肴。
和安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倒是觉得有些新奇。惧怕她的人太多，谄媚她的人更多，厌恶她的人满朝皆是，种种面孔，她早已司空见惯。
可像萧承宇这般，明明心绪激荡，却又努力维持着礼节，明明不敢看她，却又控制不住流露出纯然仰慕与紧张的少年情态，倒是头一遭见到。
她忽然来了些兴趣，像是逗弄一只误入庭院的雏鸟，开口问道：“听闻，你与靖诚交情匪浅？”
萧承宇心里一惊，他几乎是立刻想起了官粮盗卖案。他有些心虚，声音便更低了：“是郡王不弃，肯在课业上指点一二罢了……”
这回答磕磕绊绊，欲盖弥彰，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和安心中了然，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话锋一转：“用过午膳了吗？”
萧承宇轻轻摇了摇头。和安便道：“不知小郎君口味，这些都是让下人按长安时兴菜式准备的。”她顿了顿，拿起面前的银箸，“正巧，我也还没用。小郎君可愿赏脸一二？”
萧承宇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低声道：“却之不恭。”
亭中没有第三个人侍奉，和安亲自动手夹菜，动作随意而自然。萧承宇一时有些意外，忘记了收敛表情，被和安抬眸时瞧了个正着。
她打趣道：“怎么，觉着我不会自己动手用膳？”
“不、不是。”萧承宇脸腾地红了，慌忙否认，实话便脱口而出，“只是……末学未曾想象过，县主亲手用饭的模样……”
他甚至觉得，此刻的气氛，两人对坐，这是何等冒昧，何等亲近。可他的心跳得太快，快到他几乎分辨不清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和安闻言，倒是很自然地颔首，面对眼前这个心思几乎写在脸上的少年，她也显出些许随性来：“查案事务繁杂，身边跟着太多仆从反而不便。下属布菜，也诸多规矩忌讳。自己动手，倒也自在，别有几分乐趣。”
她说着，果真每样菜都夹了一箸，慢条斯理地品尝，姿态优雅，以示饭菜无恙。
却见萧承宇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没有看菜，而是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少年的目光清澈而炽烈，丝毫不懂得遮掩。
“县主瘦了。”他忽然道。
和安怔了一下。
她手中还握着银箸，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她想过他可能会说许多话——阿谀奉承，战战兢兢的试探，或是……唯独没料到，他憋了半晌，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么一句。
随后她只觉哭笑不得，不知是自己想得太复杂了，还是这位萧小郎君实在太简单、太天真。
她垂下眼，夹了一片藕，语气依旧淡淡的：“御史台事务繁杂，这两日又格外忙碌，许是劳累，清减了些。想来，贵府上的两位女官，近日亦是如此罢？”
萧承宇点点头，说起姊妹，神色放松了些，话也顺畅起来：“是啊，听侍儿道，大娘与二娘近来十分忙碌。尤其大娘，为了蔡侍郎谋逆案的奏疏，甚至留宿宫中处理，想必更是辛劳。”
和安顺着他的话，不紧不慢地问：“萧大娘子可有与你们说起过奏疏的内容？”
萧承宇坦然地摇了摇头，神情自然，道：“没有。末学一直留在王氏私学读书，甚少回府。即便回去，大娘她……本就是个不爱多言的人。更何况，奏疏内容关乎朝政机密，不便与外人道，她自然不会说的。”他说得诚恳，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作伪。
和安微微颔首，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又夹起一片藕，将其慢条斯理地嚼碎咽下，方才放下银箸，淡淡道：“萧小郎君应当知道，太仓官粮盗卖一案，有些往来票据凭证上，是落着令尊名姓的。”
萧承宇手腕一抖，手中的银箸脱手而落，砸在白瓷碟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慌了神，立刻辩解道：“不——家父是冤枉的，家父是……”话到嘴边，他险些将萧景睿设计栽赃之事冲口而出，舌头在最后一刻生生打了个弯，把那个名字吞了回去。
兄弟阋墙，毕竟是家丑，他不敢在外人面前说，尤其是在和安县主面前。
可他再想另寻一个缘由，却什么也想不出来。急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只吞吞吐吐地补了半句：“是……是有人蓄意栽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