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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柳- 第325章 翻涌-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325章 翻涌
    通政阁内,案牍堆积。

    萧令曦伏案许久,手中执笔,笔下是一份刚誊写的奏疏副本,墨迹早已干透,她却仍盯着那几行字出神。

    李司言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微微蹙眉。她走到萧令曦案前,轻轻叩了叩桌面,低声道:“萧女史,歇一歇罢。萧女史还年轻,这般伏案太久,仔细伤了眼睛。”

    萧令曦恍然回神,连忙搁下笔,起身对李司言行了一礼。

    李司言看着她眉宇间那抹掩不去的倦色与沉凝,也不多言,只以眼神示意,让她跟自己出来。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曲折的回廊,行至一处僻静的转角。

    此处背阴,少有人至,檐角还挂着一串风铎,在微风中发出断续的叮咚声。

    李司言又特意四下一望,确认左右无人,方才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怜惜:“你啊,才刚入宫不久,便赶上这般忙碌的时候,说来也是运气不好。原先王司言每回新任女史入职,总会设宴相邀,邀大家去她家中用膳,也好让上下彼此熟稔一番,往后共事也便宜些。只是如今……”她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

    萧令曦大抵知道她要说什么,果然,李司言接着道:“通政阁内的奏疏越积越多,许多都是各州县、各寺监报上来的寻常政务,圣人只瞧了一眼,敕令都未批,便堆到通政阁内。王司言打算今日便上奏此事,请求圣人批示,否则……”

    她收住了话头,如此是耽搁了什么、耽误了谁,都在这一声叹息里,不必言明。

    萧令曦颔首,没有开口。

    她心中装着的事,仍是昨夜父亲在书房中的那番剖白与嘱托,萧氏阖族的重担要压在她肩上,可父亲与萧景睿之间的仇怨已无转圜余地,盗卖官粮案又如一柄悬在头顶的刀。

    这局,究竟该如何破?

    李司言见她面色沉重,只当是为公务繁重所累,也不便深问,只温言嘱咐她多歇息,莫要累倒了。

    话音未落,一名女官步履匆匆地赶来,对着二人行了一礼,随即转向李司言,语带急促道:“李司言,裴尚宫有急事相请,还望司言速速随下官前去。”李司言闻言,不敢怠慢,连忙对萧令曦点了点头,便跟着那女官匆匆离去。

    萧令曦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李司言远去的背影消失回廊拐角,方才缓缓收回目光。她定了定神,转身走回通政阁。

    刚踏入阁门,便觉气氛有异。

    典言和掌言正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

    萧令曦目光一扫,恰好看到桌案上新送来的一摞奏疏。

    她走过去,正遇上一位相熟的典言,便低声询问。那典言愁眉不展地小声道:“这些都是昨日的奏疏,圣人还是没有批下敕令,也……依旧是留中不发。”

    萧令曦心头微沉,随手翻开最上面一份,目光扫过内容,心中便是一动。

    恰好是一份奉天署呈上的奏疏,言辞恳切,详述近日天象异常,推算长安及京畿一带恐有连日大雨,汛情将至,提请及早防备、疏通河道、加固堤防。落款处,赫然是奉天署吴博士的署名。

    她想起今日早些时候遇见萧云岫时,萧云岫曾提及,吴博士今日并未上值,需得明日方可面圣陈情。

    明日……

    萧令曦抬眸,透过通政阁的窗棂望向外面晦暗的天色。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而滞闷的气息。

    她心中念头太多,翻涌不定。

    正思忖间,阁外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低低的惊呼。

    只见王司言被两名女史一左一右搀扶着,一脚高一脚低地挪进门来,脸上带着痛苦之色,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几位典言、掌言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司言,这是怎么了?”

    “出了何事?”

    萧令曦也将奏疏收入袖中,迎了上去。

    王司言被搀到椅子上坐下,一手扶着自己微微肿起的脚踝,唉声叹气地道:“哎,一时不留神,在阶上踩了个空,崴了脚……真是越老越不中用了。”

    她一边揉着脚踝,一边急急地道:“眼瞧着马上要送一批紧要文书要转呈御前,可我这脚……李司言呢?快让李司言去,万万耽误不得。今日这批文书,是圣人要亲自过目的,误了时辰,谁也担待不起!”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最后都落在了萧令曦身上。方才李司言是带着萧令曦出去的,却并未与她一同回来。

    萧令曦迎着那些目光,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司言,李司言适才被裴尚宫遣人唤走了,说是另有紧急事务,一时半刻恐怕回不来。”

    王司言一听,脸上焦急之色更浓,连连顿足:“这、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她连念了两遍,目光在在场的几位典言、掌言脸上扫过,却无人主动接话。众人或是低头,或是侧目,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顾虑。

    王司言不好明问,最终,她的目光落在了萧令曦身上。

    若是在昨夜之前,萧令曦或许不明白为何众人如此沉默。但此刻,她心中已如明镜一般。

    王司言要送的文书,并非寻常奏疏,而是圣人特命调阅的、往年有关太仓收支、仓储、转运的旧档。

    这些文书不经过司阍,要从通政阁直送两仪殿。

    送文书,便可能接触到不该听到的只言片语,看到不该看到的蛛丝马迹。

    在宫中行走,多知道一分,便多一分是非。

    这差事,因此而烫手得很。

    萧令曦犹豫了一瞬,那一瞬里,她想起了父亲昨夜的话——你之荣辱,便是荣国府之荣辱。

    她敛衽行礼,清楚地道:“司言,下官愿往。”

    王司言眼中既有欣慰,也有担忧,望着她道:“可是……从这里往两仪殿的路,你可识得?宫中路径繁复,莫要走岔了。”

    “司言放心,下官识得。”萧令曦答道。

    王司言又仔细叮嘱了几句,方才将那一叠用黄绫细心包裹好的文书,郑重地交到萧令曦手中。

    从通政阁到两仪殿,这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萧令曦怀抱文书,沿着宫廊稳步前行。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皆步履匆匆,低眉敛目,无人与她搭话,亦无人对她投来多余的注目。她亦目不斜视,只专心赶路。

    到了两仪殿前,便有值守的内侍上前核验身份、问明来意。一道道核验走过,拾阶而上,在殿门侧边报了来意,便有小黄门示意她站到一旁等候。

    殿前的汉白玉石阶在黯淡天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将整座宫城的屋檐都压垮。

    风大了些,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袍袖翻卷不休。萧令曦神色沉凝如水,目光望向远处那一片沉沉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名小黄门匆匆从殿内出来,对着萧令曦躬身道:“萧女史,程总管此刻正忙着伴驾,一时不得闲。请女史先在此处偏殿稍候,万不可四处走动。”

    萧令曦低声道谢,跟着那小黄门步入偏殿。小黄门引她至殿中一处站定,又叮嘱了一句“切勿远离”,便转身出去了。

    偏殿内,便只剩下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