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道萧云桂，自那日跟着段王妃与宝荣搬出荣国府，所乘的马车最终停在一处陌生宅院的侧门。
这宅院并非段王妃的私宅，不藏在僻静坊巷里，也不故作简朴，反倒是一派金碧辉煌的气象。飞檐斗拱，朱柱金瓦，连廊下的灯笼都是鎏金的架子，比澹宁别院还要气派几分。
可萧云桂总觉得有些不对，她借着散步的时机，试着从廊庑的走向、院墙的厚度去推测，发觉这应该也是一处别院，别院之外还套着一重府邸。
此处颇为僻静，除了偶尔几声鸟鸣和雨打芭蕉的声响，几乎听不到街市的喧嚷。萧云桂小心琢磨着，却始终想不到这究竟是哪家的府邸。
自从搬到这里，段王妃的心情倒是格外地好。
她这段时日不仅没有带着萧云桂四处赴宴，反而时常不在院中，甚至不怎么留宿。
这里的人手极为稀少，来来去去不过三五个人，面孔也都陌生。不是段王府的旧仆，倒像是这府邸主人派来的人。婵娟和诗儿尝试与她们套近乎，却无功而返。
常儒更是见不到人影，诗儿偶尔在廊下远远看见他，也是步履匆匆地穿过院子，不知是去了哪儿。
宝荣也整日窝在房中不出来，那日同坐马车时，萧云桂便觉得宝荣有些怪异。不仅全无之前那副张扬嚣张的模样，还一路恹恹地靠在车壁上，也不说话，像是大病初愈。
王秉和倒是有手段。
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差使那个神出鬼没的小丫头进来递话，甚至还能把她悄无声息地带出去，与他私下会面。
只是与王秉和过话颇耗精神，那人说话云山雾罩，三句真话里总要夹一句试探，稍不留神便会被他套出话来。
但收获也丰，许多段王妃不肯说的事，王秉和都肯一一告知。朝堂局势、官员之间的恩怨纠葛、甚至一些不为人知的密辛，他都坦坦然地说给她听，仿佛这些消息在他那里不值一提。
萧云桂心里明白，他是在刻意展示自己的能耐，好叫她明白投靠他是何等明智的选择。
便是在他这里，她才得知了萧令曦的事。
王秉和说那话时正端着酒杯，笑得浑身发抖，酒液都洒了出来。
“我就知道段王妃不会告诉你！你没想到罢，你那位长姊，竟敢在雨夜里跪在两仪殿前叩阙直谏，如今已是中书舍人了，圣人还亲赐了表字——玄夬。”他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眼里闪着亢奋的光，又压低声音道，“吏部也有人道此事不合规矩，可你猜怎么着，我那好兄长问他——还有谁有这样的胆量？也可叩阙去，中书省舍人空着三个缺呢。哈哈哈……自然无人敢应他！谁又敢驳他王相公的面子呢？”
萧云桂此刻正坐在这不知名别院的窗下，想着他那副癫狂的模样，伸手想去盘中取一枚果子，指尖却摸到光滑的瓷盘。回过神来一看，盘子已经空了。
婵娟不在，诗儿正站在一旁发愣，也不知在想什么，眼神直直地盯着窗外，像是在数永无止境的雨丝。
萧云桂轻咳了一声，诗儿竟没有听见，仍是呆呆地立着。
“诗儿，”萧云桂唤她，“想什么呢，这样出神。”
诗儿被唬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连忙看向萧云桂，道：“没有，没想什么。”
萧云桂笑了笑，好似不经意地道：“是不是在想，当初若没有跟了我，而是跟着萧云岫，可比现下待在这不知是谁人的宅院里要好得多？”
诗儿连忙摆手，手快得像是要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没有没有，我哪儿敢。再说，芳园怎么还会容我呢？跟着娘子，往后的日子肯定比她们都好。”
萧云桂没有接话，诗儿这才发现她面前的盘子空了，连忙端走，又从另一边的桌案上重新拿了一盘果子来，轻手轻脚地搁在萧云桂手边的案几上。
萧云桂捻起一枚，咬了一口，细细品味着甜味，慢慢地咽下去，才开口道：“我往后啊，还不知要飞去何人的屋檐下呢。”
诗儿不知她的想法，道：“依我看，那位王郎君对娘子多好呀，那样上心。吃的喝的，样样都是长安城里极金贵的。往日便也罢了，如今这雨下得没完没了，外头粮价都涨到天上去啦。我连买个杂嚼都舍不得……”
她正絮絮叨叨地说着，忽然觉得气氛不对。
却见萧云桂微微侧过身来，面上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笑意，她压低声音道：“诗儿，你喜欢自己的舌头吗？”
诗儿一愣，下意识地答道：“喜欢……当然喜欢呀，谁会不喜欢自己的舌头？”
萧云桂冷冷地睨着她，轻轻柔柔地道：“你说对我好的那个王秉和，他的侍从们，可都是被割了舌头的。你夸他好，又有几条舌头可被他割呢？”
这句话吓得诗儿噤若寒蝉。她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确认舌头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嘴里。之后便再也不敢说半个字，只是默默地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感受着自己那条完好无损的舌头。
萧云桂身处这座她不知归属的华丽府邸时，白慧慧正站在荣国府一处角门前，赔着笑脸给那个之前肯放她们出府的婆子手里塞银子。翠湖左顾右盼地望着风，她则又是讨好、又是塞钱，好话说了一箩筐，才换来那婆子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婆子将银子揣进袖中，又拿眼上下打量着乔装打扮的白慧慧，斜着眼睛，不耐烦地道：“只一半次便罢了，若是次数多了，被大夫人发觉处置了我，那便是有多少银子都不值当的。”
白慧慧连忙又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塞进那婆子手里，笑得愈发殷勤，声音都软了几分：“这又说的是什么话？婆婆可是这府里的家生子，世代的老人了，大夫人如何能处置得了你呢。”
“哟，娘子这话可是臊我了！”那婆子将银簪举到眼前对着微弱天光看了看，又斜过眼来瞥着白慧慧，“人家是正经的夫人，掌着中馈多少年了。娘子说娘子的，怎么话里还捎带上老婆子我呢！”
白慧慧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往嗓子眼窜，从前萧景睿还好好的时候，这些婆子见了她哪个不是满脸堆笑、殷勤奉承的。如今萧景睿烂在榻上，连个角门上的老货都敢拿话敲打她了。
可她咬着牙，将那翻涌的怒意生生咽了回去，仍是笑着道：“是我年轻不懂事，说错了话。原先角门上的都是荣国府的老人，可大夫人却有些偏颇，用了不少她带来的陪嫁换了原先的人。可她哪里能换得了你呢，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婆婆祖上也是跟着老国公打过仗的，对荣国府有恩，自然与旁人不同。再说，我也不过是出去置换几件首饰，买些零嘴衣裳，一会儿便回来了——牵连不到婆婆的。”
那婆子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摆了摆手，让她们快去快回。
白慧慧带着翠湖闪身出了角门，门扇在她们身后合拢的那一瞬，她脸上的笑意便像是被风吹灭的烛火一般骤然熄了。她冷着一张脸，脚步又快又重，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泥点子。
翠湖回头望了一眼，见附近没人，才忍不住小声愤愤地道：“也忒过分了！从前这些人见了面，谁不是要奉承娘子几句的。如今倒好，当着娘子的面作威作福起来了！”
白慧慧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这样的贱人，也配让我低声下气地哄着？等我寻回云桂，给她觅个高门显贵的姻缘，再翻回头来处置这个老货！”
说着，她又想起玉如意，心中翻腾着悔恨与自责，道：“当初就该听我母亲的，拼了命也要把云桂送到东宫去！以她的容貌，便是做个太子的侍女，待到太子登基，也未必没有当妃、当贵妃的气运！怎么还会受这样的闲气！”
翠湖见她当真气得狠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一味地应和着。过了片刻，才小心地问道：“娘子，不知……咱们要去哪里寻桂娘子呢？”
白慧慧站住了脚，深吸了几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慢慢压了下去。雨丝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倒让她冷静了几分。
她想了想，道：“母亲在平康坊经营数年，虽然人走了，但总还有些人脉留在那边，我们去那边找人问问罢。段王妃毕竟身份贵重，去哪里都是要坐马车的，十分显眼。只要找到对的人，就能打听出来她们如今住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