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沣到了。
使团全员在太常寺正堂中按品阶排列，拜见这位即将带他们踏上千里行程的主使。
李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意气风发地坐在上首。他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圆领澜袍，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
“拜见五殿下——”
李沣的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扬着下颌，朗声道：“诸君免礼。出使不易，吾尚年少，此行需仰仗诸君才是。”
众人又齐齐行礼，口称不敢。
李沣这才满意地微微点头，示意众人散去。末了，他又补了一句，目光落在靖诚身上：“请靖诚郡王留步，吾有话与副使单独说。”
正堂中人都退尽了，靖诚站在下首，李沣坐着吃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道：“靖诚郡王，素来有如玉君子的雅号。这一路上，有郡王这样的副使压阵，某才觉得安心啊。”
靖诚比他年长，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克制，道：“下官不敢有负殿下所托。这一路，但凭殿下差遣。”
李沣微微眯起眼睛，英气逼人的眸子里满是少年得志的倨傲。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搁，忽然哈哈笑了起来，语气骤然变得热络起来，道：“好了，好了。私底下你我是正经的亲戚，何必这般拘谨，倒显得生分了。前几日听闻姑母身体不适，我送了些贡品到姑母府上，不知可有什么效用？你知道我的，一个尚未开府的皇子，手上也不甚宽裕，不过是聊表孝心罢了。”
他说话时语气颇为亲近，仿佛方才那点试探从未存在过。
李沣此人便是如此——或咄咄逼人，或热情洋溢，都是明面上亮晃晃的刀枪。这是他身为天家皇子与生俱来的坦荡，也是他居高临下的从容。
靖诚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答道：“殿下言重了。殿下所赠皆是精心挑选的珍稀药材，母亲用了之后，身体日益康复。有劳殿下挂念。”
李沣站起身来，走到靖诚面前，停住了脚步。
他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却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不对。你应该说——‘此行回来，圣人应当会为殿下开府了’。你说，父皇会封我为什么王呢？”
靖诚迅速抬了一下眼，却又迅速在下一刻将眼中的情绪压了下去。
李沣抬手在靖诚的肩头轻轻拍了拍，按着那个高于他的肩膀，道：“主使获封，你身为副使，难道金吾卫还能留得下你吗？李寰……你总在金吾卫待着，也该往上升一升了。”
他说完，收回手，理了理袖口，带着志得意满的笑，越过靖诚，大步走出了正堂。
李沣忙碌半晌，才回宫。一入宫门，便径直往萧妃的玉甓殿去。
殿中焚着冷梅香，萧妃正坐在案前查看药材。她身侧的宫娥躬着身子，仔细听着她的嘱咐。
“……奉天署道这雨还要几日才能停，这些药材最是娇贵，受不得潮。你吩咐下去，让人日夜不离地守着打扇，每隔一个时辰翻动一次。翻动时手要轻，莫要伤了它们的品貌，知道了？”
“喏。”宫娥低声应了，小心翼翼地端着药筐退了下去。
李沣正巧迈步进来，向萧妃行了一礼，便在她对面坐下。他端起案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再将茶盏放回桌案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萧妃微微蹙起眉头，抬手将身旁另几个侍奉药材宫娥也挥退了，才不紧不慢地道：“人还没出使呢，倒先学了些粗野的举止回来。”
李沣扬眉笑了一声，道：“母妃就体谅儿臣这一回罢，今日话说得实在太多，嗓子都要冒烟了。渴得厉害，便顾不得那些虚礼了。”
萧妃瞥了他一眼，到底是心疼的，也没再数落，只转头对随侍的宫娥淡淡吩咐道：“去，将温着的银耳羹端上来。”
“哎，再添些肉脯来。”李沣连忙补了一句，“上次荣国府进贡的那些肉脯便极好。母妃，改日不如让她们把那厨娘一并送到母妃身边来，也便宜些。”
萧妃闻言，惊讶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还没用午膳？”
李沣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地道：“没顾上。今日见了诸位大臣，又特意去了趟水部讨教治水的旧例，这才赶去太常寺。待儿臣回过神来，已是过了午时了。想着与其在太常寺对付一口，不如回母妃殿中吃顿好的。”
萧妃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吩咐宫娥去备几样他素日爱吃的菜。
萧妃望着李沣那张意气风发的模样，唇角虽仍挂着笑意，语气却沉了下去，道：“你还是收敛些得好。今日还记得去水部讨教，这便很好。明日启程时，当着送行的百官面前，万不能这般张扬，莫叫人一眼就猜出你心中所想。”
“儿臣知晓，多谢母妃提点。”李沣笑着应了。
萧妃沉默了一瞬，望着自己的儿子，忽然道：“这一路，不会风平浪静的。”
李沣正在用刚端上来的银耳羹，闻言抬眸，笑着看了萧妃一眼，不紧不慢地用锦帕擦了擦嘴角，道：“母妃说得是。儿臣本就是去治水的，外面自然是水波汹涌，才有儿臣的用武之地啊。”
这是在打哑谜，也是母子二人之间习以为常的逗趣。
萧妃抿着嘴笑了，笑意柔婉，道：“是啊。只是身为母亲，未免会担心，冒着风雨前行，若是雨具不够趁手，着了风寒，可如何是好？”
李沣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意，他道：“母妃思虑周全。雨具有一半是母妃早早便替儿臣备下的，儿臣身强力健，有这一半便已足够了。这一路，定会健健康康地回来，面见母妃。”
萧妃甚是欣慰。
李沣春风得意，端起手边新斟的茶，朝萧妃微微一举。
萧妃也端起茶盏，二人不必说什么祝词，只是在相视而笑的那一瞬，将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那些盘算与期许，都以茶代酒，尽在不言中。
这厢李沣被圣人单独召见，那厢荣国府里热火朝天地为萧云岫收拾行装。
长安城此夜，夜雨不断，人心窜动。
许多事情，往往便是在这样纷杂的时刻悄然发生的。在所有人都在为明日那场盛大的出发而忙碌、而期待、而惴惴不安的时刻——那些藏在暗处的、不便为人道的盘算与谋划，便会像雨后墙角的苔藓一般，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
仍旧不知是何人的府邸别院中，萧云桂手里捏着一张字条。那字条薄如蝉翼，展开时几乎透光，上头却密密麻麻地写了许多字，每一个字都小得像是蚁足，却笔笔清晰。
萧云桂垂目看完了，指尖微微用力，将字条揉成一团，凑到身旁的火盆边上。
火苗舔上来，纸页迅速蜷缩、发黑、化为灰烬。
正巧诗儿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用膝盖顶开门扇，嘴里还嘟嘟囔囔的：“娘子！婵娟去取个衣裳怎么也不说一声，灶上的水都快烧干了！若不是我及时赶到，怕是连屋子都要点着了……”
她放下水盆，抬起头来，正看见萧云桂站在火盆旁，绝美的脸颊半明半暗，令人心惊。
诗儿愣了一下，惊叹道：“天呀，娘子，这、这都快入夏了，娘子怎么还用上火盆了？”
萧云桂微微勾起嘴角，她的双手空空，手指纤长匀称，骨节分明却不突兀，此时被热气一熏，指尖更是透着淡淡的粉。
“我只是忧心明日。”她轻轻地道，“明日之事，不能出任何纰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