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高一路跟着王艾达过来，等他回神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纪然那间十平米的铺子。
不过当时还用玻璃隔出了一条窄道当做纪然的厨房，但现在玻璃幕墙拆除，全部摆满了桌椅，因此倒是宽敞了不少。
但看在米高眼里依旧简陋的令人发指。
甚至不如小敏白天租下卖三明治时高档，因为那时候用的是他的店铺布置，他选的桌椅，风格还是他的。
“这，这简直就是大排档，路边摊。”米高捏紧拳头，坐在四角塑料凳上，心头满是愤懑。
“米高。”小敏伸手盖住了米高捏紧的拳头。
小敏温热的手心盖住米高拳头的同时，也盖住了那满是蓬勃怒气的心。
“嗯。”米高应了声，但没看小敏，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表情很难看，而他不想小敏看见他这样的一面。
因为这些愤怒底下的情绪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是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她这样的店铺却不会被挑剔，还生意这么好。”
“就因为她有个米其林的名头吗？”
“如果我有蓝带厨师的名头是不是也会这样？”
“这些人根本不懂吃，不过就是追逐热点。”
“不过就是跟风。”
米高心里满是这样阴暗的念头，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只隔了两个位置的王艾达。
“而且那个女人还根本不认得我了，却跟那个纪老板打招呼，果然就是冲着她米其林头衔去的。”米高想起王艾达和纪然打招呼时那熟稔的模样，越加愤怒。
米高认为王艾达当时那么挑剔，甚至对他的容貌感到惊艳，那么一定是记得他的。
但现实是，王艾达几次转头的时候看见了他，但神情毫无波动，满脸陌生，显然是忘记了他。
明明两天前见过，才两天而已。
“小敏，我很不显眼吗？”米高突然抬头看向小敏，问道。
小敏看着米高这幅帅得让人一眼难忘，喝醉酒能引得三个美女齐齐送回家的模样，顿时肯定摇头。
“不会，很显眼，非常帅。”小敏语气肯定。
“我知道了。”米高点头。
小敏的肯定没让米高开心，反而让他更加不满。
越加认定王艾达，以及那些白领都是追逐名头的人。
“这里没人懂吃，更没人懂法餐。”米高一脸失望得落寞。
“你好，你们的餐点来了。”就在米高失落至极的时候，林琴端上了米高和小敏的餐点。
“请慢用。”林琴放下餐点，快步离开，毕竟还有好多食客等着。
“…米高，先吃吧。”小敏开口劝了下失魂落魄的米高。
“我没有胃……”米高摆了摆手，下意识想说没胃口，但咖喱霸道的浓香顿时冲入鼻尖。
“咕咚。”米高话还没说完，就咽了咽口水。
实在是面前咖喱的香味过于诱人了，让他只是闻着这味道就瞬间被勾起了食欲。
米高几乎立刻看向面前的小桌。
小桌上上摆着一个白盘子。
“好丑的盘子。”米高的第一印象，但随即就被上面的咖喱牛腩饭吸引。
和其他路边茶餐厅的碟头饭一样，一碗倒扣在白盘里的米饭，但不同的是这米饭显得格外晶莹，米粒紧紧包裹在一起的同时又粒粒分明，颗颗泛着漂亮的光泽。
米香味更是和咖喱浓郁的味道一起袭来。
而那吸引米高注意的咖喱牛腩就被浇在圆形米饭山的另一边，刚好盖住半个米山。
金黄浓稠的汤汁和雪白晶莹的米饭形成强烈的对比，被浓厚咖喱包裹的牛腩更是散落在盘子另一边。
米高身为厨师，对食材大小有个本能的鉴别。
“居然每一块牛腩的大小都一样？”米高看着盘子里的五块牛腩，很是震惊。
每一块牛腩都有女人的半个手掌大小，形状切得极其规整，被金黄浓厚的咖喱汤汁包裹着，显出漂亮的油润的色泽。
而且这碗咖喱牛腩不止有咖喱的金黄，还有胡萝卜透出的漂亮橘红色，以及土豆的淡黄色。
“嚓嚓”
米高拿起筷子，用筷子刮开牛腩上的咖喱酱汁，顿时露出里面牛腩的诱人颜色。
“先煎过。”米高暗道。
米高看着牛腩块被煎过的红肉部分呈现出的焦糖棕色，以及边缘和筋膜位置的琥珀色，再次咽了咽口水。
倒不是米高有多馋，而是这味道实在勾人，特别是在听着耳边传来大家大快朵颐的声音，更让米高有些心焦。
但就这么开吃，又让他有些拉不下脸，因此只能拿着筷子细细研究这道咖喱牛腩饭。
“米高，你不次吗？”小敏唏哩呼噜吃得嘴角都是咖喱汁，一抬头发现米高还紧紧抿着唇，一副研究的模样，顿时忍不住问道。
“吃。”米高被这么一问，顿时放下了心里难以言说的别扭，一手拿起筷子，一手拿起勺子直接开吃。
不过，米高极为克制，他第一口吃的并不是牛腩，而是土豆。
一筷子夹起切成滚刀块的土豆，米高小心的咬了一口。
顿时，土豆绵、软、糯，以及外皮带着的微微焦香就在嘴里爆开。
“唔，只是土豆而已。”米高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抿了抿嘴。
谁知那半块被咬进去的土豆直接在嘴里化开，带着土豆被煎过的焦香味、浓郁的咖喱味，以及肉香味。
“好吃。”米高脑子里几乎是瞬间蹦出了这两个字。
“咕咚。”米高咽下那半块土豆，又立刻吃下筷子上另外半块，这次他直接咀嚼了下。
然后更加清晰的感觉到这块土豆不光只有绵软和粉糯，外皮还带着点被煎过的些微脆韧，多了一点口感。
“更好吃了。”米高心底闪过这个念头，这一次手已经不受控制地夹起了盘子里的牛腩。
牛腩被切成标准的一寸半大小，就是被浓厚的咖喱汁包裹也能看出这是一块标准的牛腩块，带筋带膜，肥瘦相间，是牛腩中的极品。
“我不信她每一块都是用的这么好的牛腩。”带着这样的质疑，米高一口咬了下去。
顿时牛肉的肉汁在嘴里爆开，浓郁的牛肉香瞬间冲入口腔。
“唔。”米高几乎是下意识闭紧了嘴，生怕这香味被漏出去一丝一毫。
只稍稍一咀嚼，牛腩中瘦的部分带着牛肉的香味，随着咀嚼越来越香，而肌间肥肉则直接化开融合在牛瘦肉里。
筋膜更是被炖煮得软烂无比，带着点点的韧劲和q弹的口感在嘴里和咖喱浓厚的味道完美融合。
咖喱本就是香浓味厚的，五花牛腩更是带筋带肥，一咬也是肉汁爆炸的存在，这样浓厚味道相加，一般来说一两口就得腻住，哪怕是干体力活儿的工人三块也得顶住。
而像米高这样味觉灵敏的厨师，一口就会忍不住皱眉，但米高却完全没有。
因为在这样浓厚的味道中后续跟上来的是一丝清新的陈皮橘香味。
晒过的陈皮没有杂味，除了橘香外，一丝丝清苦的味道直接中和了其中的油腻和浓厚，让这整个味道变得复杂多变，层次分明。
“还有一点点辣味。”米高咽下嘴里的牛腩，几乎迫不及待的又再次吃了一块。
这道咖喱牛腩纪然做的是标准的港式风味，其中的辣味仅来源于香辛料本身的辛辣，这股辛辣缠绕在咖喱中，被椰香包裹。
但它带来的刺激很好的让舌头和味觉一直保持在兴奋清醒，以及渴望下一口的状态。
因此，等到米高回神的时候，盘里五块女人半个手掌大的牛腩已经被他一口气全部吃完。
“还算不错。”米高几乎是强撑着说完这句话，然后又立刻用勺子开始把拌了咖喱汁的米饭往嘴里塞。
这是米高第一口米饭，吃之前他就能看出纪然这米用的不错。
毕竟晶莹油亮，米香十足，这点眼力米高还是有的。
但吃下后，米高却发现他低估了。
“唔。”米饭一入口，咖喱和米香就缠绕在一起。
米煮的刚刚好，软弹适中，但被咖喱一泡，米粒外层变软，但内里带着米粒的弹，而咖喱里那浓厚的汤汁一口就让米高吃出其中有被煮化的土豆。
因此，米饭吃起来外层是沙沙的口感，一咀嚼，却又是清新的米香。
椰奶的香气比吃牛腩的时候更加明显。
“咕咚咕咚。”
米高这次直接和小敏一样，端起了那个在他眼里无比简陋的白盘子吃了起来。
这时候，他已经没有心思去细细品鉴，满脑子只有吃。
等到米高回神的时候，白色的盘子里只有几道金黄色的痕迹，那是因为勺子实在刮不干净了。
而他又不能像小敏似的直接舔，因此才留下了这几道痕迹。
“米高，这个好好吃。”小敏满脸兴奋地说道。
“嗯。”米高点头。
“还有这个，鱼丸好鲜啊，我感觉好像鱼在嘴里游泳。”小敏指着一滴汤不剩的清汤净鱼丸，道。
“活鱼腥，这个不腥。”米高纠正道。
“别管那边多了，反正这个鱼丸吃得好像鱼是活的一样，超级好吃。”小敏摆手道。
“那确实。”米高那张帅脸崩得紧紧的，点头道。
“难怪纪老板是米其林呢，这也太好吃了。”小敏赞叹道。
“是啊，原来米其林是这样的。”米高道。
“米高，那咱们还要问吗？”小敏突然回神，小心的看向米高。
小敏这时候是怕米高被打击，因为面前这两道和米高的手艺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因此，小敏问的很是小心。
毕竟小敏是吃过米高手艺的，还不止一次，只能说米高做的好吃，复杂，但吃不懂。
但纪然做的却不一样，小敏能清楚的说出它好吃，好吃在那牛腩每咬一口都肉汁饱满。
那米饭更是香得让小敏还想再来一碗。
至于那碗清汤净鱼丸更是让小敏觉得那鱼在嘴里活了，鲜美的想把舌头一起吞下去。
“对了，这碗牛腩饭多少钱？”米高没回答小敏，反而问道。
“牛腩饭一碗是二十六，清汤净鱼丸一份十块。”小敏老实说道。
“多少？”米高满脸震惊。
米高刚刚浑浑噩噩的跟着王艾达走进来，跟她点了一样的餐，而钱是跟在他身后的小敏付的，他当时并不关心。
因此在知道价格后才如此震惊。
“你是说这样一碗配了五块这么大牛腩的牛腩饭一份才二十六？”米高指着光洁的白盘问道。
“其实不是。”小敏想了想突然摇头。
“我就说，二十六一份成本都收不回来。”米高顿时松了口气。
“是二十块八毛。”小敏道。
“多少？”米高觉得自己好像听觉有问题。
“纪老板说今天开业，给大家打折，每一份都打八折，所以一份才二十块八毛。”小敏道。
这一刻米高沉默了，再次看纪然厨房的方向。
不过这次他的眼里带着的不是不甘，不服，而是纠结、疑惑和担忧。
“这样下去，她会不会跟我一样很快关门？”
“只不过我是没人生意差关门，她是生意太好，亏太多关门。”
米高喃喃。
“应该不会。”小敏摇了摇头道。
“为什么？”米高疑惑的看向小敏。
“因为刚刚我发现大家付的都是原价，找零都没要。”小敏指着收钱的林茵。
米高顺势看过去，林茵正和食客撕扯。
“林姨你快收着，我还要赶着去泊车。”那是一个穿着背心，露出大片纹身的古惑仔，样子嚣张，但和林茵说话的时候却温和又不耐烦。
说温和是因为他的话压低了声音称呼还是林姨，一个脏字没有，说不耐烦是他塞了钱就要跑，但被林茵拦住。
“不行，说好八折的。”林茵语气认真。
“得，您说了算。”古惑仔放弃，接过林茵递来的钱，但等林茵一放手，他立刻又把钱扔了回去，然后快步跑走。
“嘿嘿，追不上我吧。”古惑仔颇为得意，嬉笑离开。
林茵表情无奈又感动，还带着淡淡的骄傲。
“大家好像都担心纪老板亏本，所以都按照原价来的。”小敏接着道。
“那我们呢？”米高沉默了会，问道。
“我是按照打折付的。”小敏诚实道。
“给你。”米高掏出一张一百的红杉鱼递给小敏。
“我去付差价？”小敏试探性问道。
“嗯，不然我真怕她跟我一样倒闭，原因还差不多。”米高自嘲一笑。
小敏看了看米高，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但最终还是接过钱起身离开了。
这次，米高没再看王艾达，即使他想看，王艾达也早就吃完离开了。
她可比米高这个纠结犹豫的人吃的快多了，而且因为知道后面排队的人多，自觉吃完就离开了。
小敏和林茵因为补差撕扯的时候，米高来到厨房外，背靠巷子墙壁看向厨房里一直忙碌的纪然。
纪然一身雪白的厨师服，额头微微见汗，那双眸子认真的盯着整个厨房。
但在被人叫住的时候，会抬头给对方一个笑，亲和又漂亮，但同时手上的锅铲一直没放下过。
不止炒菜，哪怕只是最简单的打饭，纪然都做得认真又仔细。
“原来这才是厨艺。”
“不是看食材，不是看对所谓传统的坚持。”
“不是看食客。”
米高怔怔看着这样的纪然，心里有了这样的明悟。
……
? ?ps:今晚吃咖喱牛腩吧~~o(=nwn=)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