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
时间来到晚上零点。
此刻室外温度已经低至四度，在湿冷的潮府地区，这样的气温能把老人活活冻死，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月黑风高，路上行人稀少，绝大多数商铺都已关门，只有两三家主做夜宵的牛肉粿、砂锅粥店铺还亮着微黄的灯光。
一辆金杯面包车停在离纪家数米开外的街路边，小毛坐在驾驶位，啃着干巴巴的面包当晚饭，他穿着一件不算厚的风衣，冻得浑身直哆嗦，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纪家大门。
他在等，等纪家人出门。
依照潮府地区的习俗，至亲之人必须得为逝者彻夜守灵，一防野猫靠近，二防雷雨天，三烧钱纸祭拜。
尽管有水晶棺材做一层防护，头两个禁忌还是被严肃保留了下来，猫惊尸确有其事，身边人亲眼见过。而遇雷雨天，守灵之人必须撑开黑雨伞，站在尸体旁为逝者打伞遮住头部，其中缘由，至今尚未可知。
长夜漫漫，守夜人一般有两种消遣方式来打发时间，一是打牌，二是喝酒。
小毛在等，也是在赌，赌纪家人会半夜出门吃夜宵。当然，这个可能只占了一半的几率，如果纪家人是以喝酒的方式消遣，那很大可能就不会出门，因为有酒必须有菜，这种情况他们大概率不会出来吃夜宵。
还有另外一种变故，守灵人半夜饿了也有可能在家里自己做饭吃，小毛心里已有盘算，就等到半夜三点，这个时间段附近的夜宵店已经差不多尽数停业了，在那之前如果还看不到纪家人出来，他就只能闯进纪家硬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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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时的纪家内，守夜人全是亲骨肉的自家兄弟，众人没赌也没喝酒，只静静地围在一起喝茶。
“阿才，去给你小弟烧点纸。”纪广志坐在沙发上，声音沙哑地冲五子纪有才摆了摆手。
“知道了爸。”纪有才点点头，在地上拿了一摞纸钱，用打火机点燃后放进了铁盆里焚烧。
潮府此地极讲究辈份，纪有才是兄长，焚烧冥币时不能给小弟纪小彬跪拜，只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纪小彬的尸体，待到冥币燃烧殆尽后，才又重新走回原位坐下。
“来，喝茶。”负责冲茶的纪家三子纪有亮摆手招呼了一声。
纪有才扫了一眼茶盘，轻声说道：“三哥，茶水都没色了，换茶吧！”
“别换了，今天晚上都换了六泡了，再喝要醉茶了。”纪家老二纪有安开口劝道：“让妈和小妹煮点白粥吧，一人吃一点。”
“算了，妈和小妹这两天几乎没睡过，今天好不容易能睡会了，别让他们起来了。”纪灿森点了根烟：“你们出去吃吧，我跟有才在这守着就行了，你们吃完给我们打包点带回来。”
“行。”纪有亮纪有安点头应允。
“爸，你跟老二老三一块出去吃点吧，我看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纪灿森柔声劝了一句。
“恩，走吧。”纪广志站了起来。
老纪有六子二女，五子纪小帆因病去世，七女儿纪佳佳早年夭折，加上刚逝去的纪小彬，花甲之年的老纪已经经历了三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外界都说他年轻的时候作恶多端，老来丧子得报，这种说法有多少可信度不得而知，但纪广志早年间确实没少让人家破人亡，如果真有因果报应的话，那老纪也算是现世报了。
父子三人一路几乎没交谈，迎着冷风缓缓走出了家门口。
数米开外，盯哨的小毛看到这一幕放下了手中的面包，开火挂档，金杯面包车发出了发动机震颤的轰鸣声……
“唰！”三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小毛将油门一踩到底，冲三人撞了过去。
“砰！”一声巨响泛起。
父子三人被车头撞个正着，身体飞出了一米多远。
“轰轰轰。”小毛继续猛踩油门，金杯面包车从三人身上碾过……
“噗嗤！”鲜血迸溅而出，染红了地面。
而面包车后轮胎卡在三人身上，吭哧两下之后憋灭了火。
“爸，老二老三。”听到动静冲出家门的纪灿森与纪有才看见这一幕，肝胆俱裂地吼了一声。
“轰！”冷静到可怕的小毛一挂倒档，轮胎后碾，红白之物再次喷溅……
“我操你妈！”纪灿森纪有才疯了一样冲了上去。
“砰砰！”小毛挂回前进档，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抄起储物盒的仿六四，伸出窗外盲开了两枪。
“噗！”跑在最前面的纪灿森大腿暴起一团血雾，前冲着倒在了地上。
“大哥！”纪有才吼了一声，脚步停了下来。
小毛将手枪扔在副驾驶，双手握紧方向盘一踩油门，轮胎生生从尸体上压了过去，随后扬长而去。
“大哥，你怎么样？”纪有才扶起纪灿森，声音破音地问了一声。
“快，看爸和老二老三。”纪灿森脸色煞白，在纪有才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向了车祸地点……
到了近前一看，身中枪伤的纪灿森瞬间急火攻心晕了过去，纪有才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怎么了？”纪母和纪婷婷披着外套也冲了出来。
“妈，小妹，你们别过来。”纪有才带着哭腔吼了一声。
但为时已晚，话音刚落，纪母和纪婷婷已经走到近前，一眼看过去，纪广志脑袋碎了一半，纪有亮纪有安身体严重扭曲变形，面部几乎磨成了烂肉。
“啊~~”母女二人凄厉无比地哭嚎了一声，双双晕倒在地。
“谁、谁干的、我操你妈，到底谁干的？啊啊啊！”纪有才疯了一样捶打地面，心脏剧烈抽搐，疼得肝胆欲裂。
这是鮀城寒风凛冽的一个冬夜，这一天距离除夕已不到两个月，纪有才跪在地上，身前是至亲三具死状极惨的尸体，身后是悲痛昏厥的三个亲人。
纪有才满腔悲愤，却无从发泄，只跪地嚎啕痛哭……
许久之后，住在临近的亲戚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慢慢地，整条街道开始有人堆聚集，喧闹声响彻了深夜……
与此同时！
三个小时前到达鮀城的桂娜站在酒店房间内，望着熟悉的夜景怔怔出神，她十分疲惫，并且莫名有一种逃避心理，所以便领着孩子先找了一个酒店住下，打算明天一早再回纪家。
夜风徐徐吹来，桂娜裹紧了衣衫，抬头仰望窗外的天空，一颗流星快速掠过，鲜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