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姐长得尖嘴猴腮，面无三两肉，听完中年妇女的话，双手一叉腰，嗓门尖锐地嚎道：“两个人组队一起干的活，你一个晚上偷跑三四次也就算了，现在还想丢下我一个人先走，你什么意思啊？”
“丽姐，活我全干完了，前半夜你睡了那么久，这马上也快下班了，你就替我一下吧。”中年妇女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儿子现在病情还不稳定，病床里不能长时间没人，你就顺手帮我签一下名吧，真谢谢你了。”
“白签啊？”丽姐双眼一眯，装腔拿调地问了一句。
“等发工资，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不用了，你也请不起我吃啥好东西。”丽姐斜了她一眼，“给我拿一百块钱吧。”
中年妇女闻言小心翼翼地问道：“五十行吗？一百块太多了，我这干满一个月也拿不了多少钱。”
“哇，你一开口就砍一半，谈买卖也没有这么谈的！”丽姐顿时提高了嗓门，“五十块肯定不行，你最少给我八十块，以后我天天帮你签。但我们先说好，我隔天还有正经班要上，晚上我熬不了夜，来了我就得去睡觉，活你得自己全干了。”
“行。”中年妇女思忖许久后，垂着脑袋声若蚊蝇地应了一声，旋即转身就要走……
“哎，你把垃圾扔车里再走。”丽姐伸手拦了一下。
“……好。”中年妇女表情麻木地点了点头，提着其中一个黑色大塑料袋，走近垃圾车……
这种垃圾车非常常见，现在很多地方仍在沿用，装载垃圾的车后斗高有一米多，而妇女手中的垃圾袋也有一米多长，里面装得满满当当。
她提着走已经很费劲了，此刻试着抬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把袋子扔到垃圾车后斗里。
“丽姐，你帮我抬一下行吗？今天晚上的垃圾装得太满了，我一个人抬不动。”
“我颈椎有问题，搬不了重东西。你们农村人，不有的是蛮力吗？装什么娇生惯养，赶紧搬。”丽姐十分不耐烦地摆手催促着。
中年妇女闻言转过头，缓缓蹲下身，双手合力抱起地上的垃圾袋，卯足全力抬起来顶到后斗车盖，硬推了进去。
“你看你这不有的是劲吗？还有一个，赶紧搬，搬完赶紧走。”丽姐坐在花圃台阶，语气刻薄地说着风凉话。
中年妇女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弯腰喘了几口粗气后，合力抱起另一个垃圾袋，依样画葫芦顶到后斗车盖，随即单手艰难地扶住垃圾袋，另一只手往回抽，托在了袋子底部……
刚用力想把垃圾袋硬推进车后斗，手掌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里面装着的玻璃残渣碎片，在挤压之下刺破袋子，端端正正地在中年妇女手掌上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啊！”妇女惨叫一声，下意识抽回手。
袋子瞬间从车顶掉了下来，撞在妇女身上后砸落在地……
“啪！”质量本就一般且又承载过重的垃圾袋，顿时裂开了一道大口子。
里面装着的医疗废弃物与厨余垃圾散落一地。
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与恶臭味立马弥漫开来……
妇女看到这一幕，怔怔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你干什么吃的？这点活都干不好。”丽姐暴跳如雷地喊道。
“我去拿扫把，马上收拾……”妇女捂着手掌，跌跌撞撞地跑向不远处的公共厕所。
与此同时。
苏区通往鮀城的国道上，阿聪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时不时地捂着肩胛骨周围的伤口。
“怎么了？你也感觉不对劲啊？”坐在副驾驶的捷宏直不愣登地问了一句。
“肉里面硌得慌，弹头不能没完全取出来吧？”阿聪皱眉反问道。
“不能吧？”
“苏区医院的手艺……不好说。”阿聪摇头说道，“前几年有人在人民医院做了个割阑尾炎的手术，回去之后一直感觉身体里面有个什么东西，晃晃荡荡的。后来去鮀城一检查，镊子忘拿出来了……”
“拍电影呢？”
“真事。”
捷宏闻言啧了一声，“我让你说得心里都没底了，转个道，咱俩去中心医院再检查一下。”
“行。”阿聪点了点头。
……
彼时，鮀城中心医院。
中年妇女拿着扫帚、垃圾铲以及拖把等一应清洁工具，着急忙慌地跑到了垃圾车旁，强忍着手掌传来的剧痛，开始清理一地污秽狼藉的垃圾。
“你看看你现在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再熬下去，早晚得被你儿子拖累死。”丽姐目光睥睨，居高临下地喊道。
“儿子还在，生活就有奔头。”中年妇女抬起头，饱经风霜的脸上闪过了非常坚定的神色。
丽姐冷哼一声，口若悬河地浇着冷水：“你给你儿子治病，花了多少钱了？家底败光了吧？外面欠了多少钱呢？他的情况我也听人说过，就算能把小命救回来，以后八成也没啥自理能力了。就这种结果，你跟我说说，哪来的盼头？你们两口子这不是在养儿子，是给自己再找一个老子，明白吗？”
丽姐这几句话难听吗？
非常难听。
现实吗？
非常现实。
因为中心医院的吴医生早就给出了最坏的结果：以后就算人能捡回一条命，结果也极有可能变成植物人。
但为人父母，谁又能轻易地给自己的儿子判死刑。
人因为有独立思考的能力，所以被称为高等动物。
而人也因为有各种各样的羁绊。
痛苦着、煎熬着，却放不下、舍不掉，这就是生而为人最苦的地方。
“活着，人得活着……”中年妇女听完丽姐的话，眼眶通红，一声声地呢喃着，“活着，才有希望。”
“你怎么这么死脑筋……”丽姐嗤之以鼻，张嘴又要说教。
“叮铃铃。”就在这时，妇女兜里的手机突然响起了铃声。
“丽姐，我儿子该换吊瓶了，我先回去一趟，待会再来收拾。”中年妇女掏出手机关掉了闹钟，说完之后起身就往住院部的方向跑。
与此同时，1101病房内，隔壁床的老妇女已经再次睡下。
阿友怔怔看着躺在床上的陈业坤，迈步上前，缓缓坐在了他身旁的床沿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