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這麼多年，從未見過這種怪物。
跪在地上的魏青陽終于認出了來人。
他塵封多年，記憶需要時間恢復，此刻終于將面前這張清朗儒雅的面孔和記憶中那個雲家家主對上了號。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盡全身力氣爬過去，一把抓住雲逸清的袍角，聲音嘶啞而急促︰
“伯父！伯父救我！他們要殺我！夢蘿她幫著外人害我！您要替我主持公道！”
雲逸清剛要開口，雲夢蘿已經一個箭步沖了過來，擠到父親和顧無塵中間，雙手撐在父親胸口上就往外推︰
“父親你別管了，這個人我不嫁了，你先回去吧！家族剛甦醒，一大堆事等著你呢，別在這浪費時間了！”
雲逸清被女兒推得後退了兩步，站穩身形後臉色一沉︰
“胡鬧！這婚事是聖主親自定下的，豈是你說退就退？”
“青陽是你的未婚夫，你怎麼能看著他跪在這里不管不顧！”
他轉頭看向顧無塵，語氣放緩了幾分，但姿態依舊不卑不亢︰
“道友，不知你與青陽之間有何恩怨，可否看在雲家的面子上先將他放了？”
“他此刻狀態極差，若是再不救治，恐有性命之憂。”
“很簡單，此人你不能救，也不能帶走。”
顧無塵收起了臉上的笑意，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我再說一遍——你若是來與女兒團聚，晚輩以禮相待。但你若是來救魏青陽，那今日之事，恐怕不能善了。”
院子里的氣氛驟然凝固。
雲逸清的臉皮抽了抽，一股怒意在胸中翻涌。
他好歹是雲家家主，八轉強者，被人當著一眾小輩的面如此說話，若傳出去他顏面何存。
雲夢蘿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父親的胳膊就往外拽，動作比剛才撲他的時候還快，幾乎是用上了修為。
她一邊拽一邊連珠炮似地說︰“父親爹爹您听我說，這個人真不能救，您女兒我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求過您？”
“這次就信我一回行不行？”
“您先回去，等家族那邊安頓好了我再去看您，我給您帶好吃的，保證去看您，真的真的——”
雲逸清被女兒拽著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顧無塵，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中滿是祈求的魏青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觸到顧無塵那雙平靜無波的眼楮時，硬是把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此人實力深不可測，女兒又拼命攔著，這其中必有蹊蹺。
雲夢蘿幾乎是用腳踹開了院門，將自己親爹推了出去。
院門在雲逸清身後砰地一聲關上，這位雲家家主站在門外，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顧家還真是臥虎藏龍。
至于青陽……他看向緊閉的院門，眼神中閃過一絲復雜。
有些話不能放在台面上說，但有些事，必須做。
他剛從塵封中甦醒不到一個時辰，腦子里還殘留著無數年前的記憶。
那時候魏家少主還是他親自見過的青年才俊，那時候魏家和雲家的婚約還是板上釘釘的好事，那時候他女兒還是個喜歡騎在他脖子上揪他胡子的小丫頭。
現在小丫頭長大了，會罵人了，而且還罵得那麼難听。
最重要的是，他的未來女婿正跪在院子里，氣若游絲，而他的女兒在旁邊拍手叫好。
“夢蘿，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逸清壓低聲音，語氣中帶著一種剛從長眠中醒來的人特有的茫然和焦急，“青陽怎麼會跪在這里？
他不是在魏家嗎？
還有那個白衣年輕人是誰？
你為什麼說他是你的妹夫？
冰魄什麼時候嫁人了？
你一件一件給我說清楚。”
雲夢蘿深吸一口氣，掰著手指頭開始從頭講起。
從魏青陽帶著兩個長老跑到二十重天要找顧無塵麻煩開始，講到顧無塵一拳把他轟成了血霧。
從魏元洲跑到顧家大殿興師問罪反被顧長安罵得狗血淋頭開始，講到魏青陽在祭壇復活後修為跌到三轉中期。
從魏元洲為了換回被扣押的兩位長老親自把兒子押到顧家開始，講到顧長安把魏青陽交給顧無塵隨意處置。
她講得飛快，中間還夾雜著不少自己的點評，比如“他那一拳挨得真不冤”、“我爹你是沒看到顧長安損人的樣子”、“魏元洲臉都綠了可惜你沒看到”。
雲逸清听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抬眼看著緊閉的院門，長嘆了一聲。
“魏元洲將兒子送來，想來也是吃準了顧家不會在這種關鍵時刻殺他。
他兒子的命就是質子——有他在顧家手里，魏家就不敢輕舉妄動，顧家也不會輕易撕破臉。
這是一層微妙的平衡。
但你看看剛才那畫面，就算你們不殺他，他也要被你們活活氣死。
我若剛才不出手攔著，他恐怕已經自爆了。”
他頓了頓，看著女兒的眼楮，語氣沉重了幾分︰“夢蘿，我不是一定想讓你嫁給他。
你是我的女兒，我不想強迫你做任何事。
但此事是聖主親自定下的，聖主不僅是你舅舅，更是中央聖地的主人。
我們如此得罪他，絕不是好結果。”
雲夢蘿听到這話，小臉上的表情終于從“老爹你別管了”變成了真正的委屈。
她咬著嘴唇，琥珀色的眼楮里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為什麼？
為什麼聖主非要我嫁給他？
魏家有什麼好的？
論實力不如顧家，論天驕不如顧家，連他們少主自己都被人一拳打爆了。
我好歹也是他的外甥女，他怎麼能把我往火坑里推？”
她說著說著聲音就帶上了哭腔，但硬是憋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雲逸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頂。
那只手有些粗糙，落在雲夢蘿頭上卻輕得像一片羽毛。
“罷了。
我可以任由你們處置魏青陽。
囚禁也好，封印也好，廢他修為也好——但不能讓他死。
聖主的面子，總得給。”
就在此時，院門被人從里面推開了。
顧無塵走了出來，白衣在星輝下泛著淡淡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