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劍的劍心被引爆。
劍心炸裂。
碎裂聲從他的胸腔深處傳出，起初很細微，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響。
銀白色的劍意碎片從他體內溢出。
每一片碎片劃破空氣，在周圍的焦土上割出劍痕。
他跪在地上，雙手抓住胸口的衣袍，十指陷進血肉里。
劍心碎片從他的指縫間溢出，從他的毛孔中溢出，從他的眼楮、耳朵、鼻子里溢出，銀白色的光芒從每一個孔里往外噴涌。
劍心通明，劍心不滅則神魂不滅。
但劍心炸了，碎片被炸成齏粉，無法重新縫合。
尹劍的瞳孔開始渙散，意識往深淵里墜落。
他感覺自己輕飄飄的，在狂風中打轉。
心跳聲越來越慢，越來越弱。
這就是死亡嗎？
他以為自己會憤怒，會不甘，會嘶吼。
但沒有。
他只是覺得冷，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冷。
他的眼前閃過畫面——姑姑教他握劍時手掌的溫度，父親在封印前回頭看他時嘴唇的翕動，尹家祖地中那些倒插在焦土中的古劍發出的嗚咽。
最後是尹紅袖在秘境入口前對他點頭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中帶著他從未見過的復雜情緒，他當時來不及細想，現在終于明白了。
那是訣別。
秘境外，荒原上空。
九大家族的族長並列立于虛空之中，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邪神秘境的巨門已經閉合，只剩下九道鎖孔發光，維持著秘境與主世界之間的連接。
門後的扭曲虛空緩緩旋轉，沒有聲音傳出，沒有畫面投影。
家主們的目光落在巨門正上方——那里懸浮著九十塊魂牌，對應著進入秘境的九十名天驕。
每一塊魂牌上都刻著名字，光芒越亮代表狀態越好。
此刻所有魂牌完好無損，光芒明亮。
姜家族長說︰
“這次秘境開啟，我對姜家弟子沒有太高的要求。邪神碎片能拿多少拿多少。但姜家先祖留下的功法傳承，必須帶回來。那是姜家立族的根基。”
白家族長點頭︰
“姜兄說得對。邪神碎片是外物，沒了也就沒了。”
“先祖傳承是根本，丟了就真的斷了。我白家那位老祖當年戰死在秘境深處，他的本命功法至今還留在他隕落的地方。不拿回來，我寢食難安。”
嬴家族長說︰“先拿傳承，再談別的。”
姬家族長笑道︰
“不過這次秘境首次開啟，里面的邪神碎片從未被人收取過。”
“那些小子進去之後眼楮都要看花了。”
“我只希望他們別因為搶碎片打起來——心魔誓言雖然管著各家不準互相殘殺，但年輕人火氣大，萬一動了真火，出來之後也不好收場。”
姚家族長搖頭︰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當年進秘境的時候，為了搶一個寶物不也差點翻臉？”
“後來出了秘境，該喝酒還是喝酒，該並肩作戰還是並肩作戰。年輕人有年輕人的處理方式，咱們就別操心了。”
幾位家主紛紛點頭。
雲逸清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雲家的九塊魂牌上——雲青陽的魂牌光芒最盛，其他的也在正常波動範圍內。
他面上平靜，心里在盤算另一件事。
他知道自己女兒的心思，也知道兒子在撮合什麼。
顧無塵的實力他在天驕大比上親眼所見，五轉中期碾壓七轉初期，一指擊退八轉初期。
如果雲家能和顧家綁在一起，對雲家來說是好事。
但這事急不得，得等秘境結束之後再跟顧長安談。
尹紅袖站在九位家主的邊緣，離巨門最近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成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但她感覺不到疼痛。
她在等。
從踏入秘境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
她不知道里面會發生什麼，不知道顧無塵會在什麼時候動手，不知道尹劍在臨死前會不會知道真相。
她唯一能確認的，是那枚令牌的禁制已經種下了，無法逆轉。
禁制一旦觸發，尹劍體內的劍心會在瞬間炸成齏粉。
這是她親手刻下的禁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它的威力。
她的腦海中反復回放著弟弟臨死前的畫面——弟弟站在邪神封印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她看懂了︰照顧好尹家，照顧好劍兒。
她當時以為這兩件事從來都是一件事。
她到現在才發現自己錯了。
這兩件事從來都不是一件事，而她必須在兩者之間選一個。
她選了尹家。
然後她感覺到了。
一股極其微弱的波動從她袖中的禁制母符上傳來，像一根繃緊的弦被撥斷了。
那波動很輕，輕到在場其他八位家主沒有任何人察覺，但對她來說卻像一柄重錘砸在了心口上。
禁制引爆了。
尹劍體內的劍心炸了。
她的臉色在瞬間變得蒼白，暗紅色的長裙在虛空中微微發顫。
她垂下眼皮，睫毛擋住了眼眶中翻涌的情緒。
放在袖中的雙手發顫，她用盡全力才讓自己的聲音沒有發出來，用盡全力才讓自己的表情沒有崩潰。
她不能哭，她是尹家的家主，八轉初期強者，九大家族唯一的女性族長。
她站在所有家主面前，站在九大家族的長老和弟子面前，站在弟弟戰死的這片荒原之上。
她不能在這個時候露出任何破綻。
但她仍舊感覺到眼眶中有什麼東西在聚集，溫熱的，酸澀的，順著臉頰滑落。
她抬手擦掉那滴淚，動作很輕。
沒有人注意到。
家主們還在聊著各家傳承的事，沒有人看她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氣，將胸腔中那股快要噴涌出來的窒息感壓下去，在心里對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你沒有做錯。
你是尹家的家主，尹家的存亡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劍兒是弟弟的血脈，但尹家是弟弟用命換來的。
保住尹家，就是保住弟弟的命換來的東西。
家主印若拿不回來，尹家百年之內血脈氣運開始衰減，千年之內從九大家族中消失。
到那時候，劍兒就算活著，尹家沒了，劍兒也活不了。
“你沒有做錯。”
“你只是在兩個最壞的結果中選了一個不那麼壞的。”
但她還是忍不住在心里對著弟弟說了一句對不起。
“對不起，我答應過你要照顧好劍兒。”
“對不起，我親手把引爆器交給了別人。”
“對不起，我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