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受了完整的傳承，你或許將不再是你。”
強良的語氣變得極其鄭重，虎目中倒映著壁上的圖騰紋路，
“祖巫灌頂會將遠古祖巫的畢生記憶全部注入你的神魂。”
“包括祖巫的功法、血脈、戰斗本能，也包括祖巫從誕生到隕落之間所有的經歷。”
“龐大到難以想象的記憶會像洪水一樣沖進你的意識。”
“你現有的記憶和人格在那股洪流面前太過渺小。承受住這股力量之後，你還是顧晨曦嗎？”
大殿中沉默了下來。
顧晨曦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指節捏得隱隱發白。
她听懂了強良的意思，那些記憶不是知識，不是功法，是一個完整的人格。
當遠古祖巫的記憶全部灌入她的神魂，她現有的意識或許會被沖淡、被覆蓋、被取代。
這和奪舍的區別，只在于奪舍是外人強行搶佔，而接受傳承是她自願把門打開。
顧無塵的眉頭也微微皺起。
他想起那天在西方顧家上空，自己攔下那幾個巫族之人時，為首那個八轉巫族滿臉不解的表情。
那個巫族是真的不理解為什麼巫祖會拒絕回祖地，在他們眼里，回歸祖地接受傳承是至高無上的榮耀。
但他們從頭到尾沒有提過傳承會帶來什麼樣的代價。
他當時本能地覺得不對勁才出手攔了下來，如今听強良把代價說清楚，那天攔人的決定確實是對的。
“你之前怎麼不早說？”顧無塵看向強良。
“那時候你們太弱了。”
強良的回答直白而不加任何修飾，虎目中沒有任何閃爍，
“那時候的你們在巫族面前毫無反抗之力，知道了真相除了徒增恐懼什麼都做不了。但現在不一樣了。”
“你現在雖然只有六轉中期，但我能感覺到你體內的力量遠不止表面上的修為。”
“你身上那些大道隨便拎一條出來都夠尋常修士受用不盡，數種大道堆在一個六轉中期的身體里，這種事我從未見過。”
“如今的你有資格知道真相。”
顧無塵沉默了片刻，忽然想到一個問題︰“那你當年也被帶回祖地接受過傳承，你是怎麼扛過來的？”
強良靠在石椅背上，虎目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幾分︰
“我自然也是接受了全部傳承，功法、血脈、記憶，一樣不少。”
“但好在我與晨曦不同。我這一生向來孤身一人，沒有道侶，沒有子嗣，也沒有哪個讓我願意拿命去護著的人。”
“唯一的羈絆很早以前便斷了。”
“多出來的那些記憶對我來說不是負擔，不過是多了一些他人的經歷罷了。”
“它們影響不了我，因為我沒有東西可以被影響。但晨曦不一樣。”
他看向顧晨曦，目光中罕見地多了幾分長輩般的溫和與鄭重，
“你和無塵之間的羈絆，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如果接受了傳承，當你再回到他面前時，你還是你嗎？”
“你的劍還會為他而拔嗎？你還會在他叫我一聲強良前輩的時候，安靜地站在他身後，手指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替他擋刀嗎？”
顧晨曦的手指攥得更緊了。
她沒有回答強良的問題。
強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站起身來，魁梧的身軀在大殿中投下巨大的陰影︰“在我這里住幾天，好好想想。不急在這一時。”
兩人在二十四重天待了幾日。
巫族族人對顧晨曦畢恭畢敬，所過之處無不有人單膝跪地行禮。
族中的婦人們捧來新采摘的山果和剛烤好的獸肉，孩子們遠遠地探頭探腦，想湊近了看這位傳說中擁有巫祖血脈的漂亮姐姐又不敢靠得太近。
山谷中的溪流清澈見底，清晨時水面上會浮起一層薄霧，傍晚時夕陽會將整片山脈染成金紅色。
這里的日子簡單而緩慢，和三十二重天那種處處劍拔弩張的緊繃氛圍完全不同。
顧無塵還注意到一個細節。
每當巫族族人路過某片被柵欄圍起來的區域時，都會不約而同地繞道。
他問強良那里是什麼地方，強良瞥了一眼，隨口說是其他幾脈巫族的傳送陣，已經很久沒動過了，族人們沒事不會靠近。
至于其他幾脈巫族具體居住在什麼地方，他沒有說，顧無塵也沒有追問。
這顯然是巫族的隱秘，強良能告訴他這些已經是看在顧晨曦的面子上破例了。
幾日後的一個夜晚，兩人坐在暫住的石屋外一塊平整的青石上。
頭頂的雲層在夜風中緩緩飄移，露出雲層之後一小片稀疏的星辰。
顧晨曦將頭輕輕靠在顧無塵肩上，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中帶著一種極少在她身上出現的認真。
“少爺，我不想回去。”
“接受那些記憶之後，我怕我再也認不出你，認不出冰魄姐姐，也認不出芊雪和月嬈。”
“我寧願慢慢修煉，哪怕用再長時間也心甘情願，也不想冒這個險。我不想忘記我是誰。”
顧無塵低頭看著她被星光照亮的側臉。
他當然也不想讓她走。
從元界到仙界，從仙界到紫宸界，顧晨曦一路跟著他，數次生死關頭都是她在旁拔劍相助。
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顧晨曦骨子里是個極其要強的人。
她嘴上說著寧願慢慢修煉，可每次看到他和別人交手時自己插不上手，每次在關鍵戰斗中被迫退到後方，她的手指都會攥得比平時更緊幾分。
三轉的修為在三十二重天已經有些吃力了，往後面對聖主和邪神，這個差距只會越拉越大。
如今有一條通天之路擺在眼前，讓她因為害怕失去自我而放棄，對她來說同樣是一種煎熬。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在心中默默將這件事和紫宸界綁定的事列在了一起。
兩件事性質相同——利太大，弊也太明顯，都需要找到一個繞過弊端的方法。
巫族的傳承灌頂會影響人格，因為遠古記憶會覆蓋現有意識。
如果能找到某種手段將那些記憶過濾掉，只留功法和血脈，或許就能兩全。
不過這種手段不是憑空便能想出來的，需要等下次巫族的人找上門來，親自跟他們面對面談過之後才能知道有沒有操作的空間。
“不急。”他伸手在她發頂輕輕按了一下，“等他們下次再來，我親自跟他們談。談不攏，誰也帶不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