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无尘这次没有直接触碰封印。
他记得，上次触碰之后，封印只是打开了一个入口，里面是沉睡的老祖。
但这一次，他想找的不是入口，他想找的是封印本身。
于是他张开重瞳，暗金色的瞳孔中射出两道极淡的光芒，像两柄极细的刀，顺着封印的纹路一路扫过去。
他看到了。
就在封印最深处，一道极淡的金色光纹。
那光纹很小，小到只有巴掌大小，但却被两种极其强大的大道之力同时包裹着。
时间大道和空间大道的气息交叠在一起，将它护在当中，也封在当中。
顾无尘心头微动。
他不是第一次见这两种大道被人同时用在一处，但这道印记的手法比他见过的任何一道都要精妙，时间与空间在此处咬合得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该如此。
他试着用神识靠近，那两种大道没有攻击他，反而像在辨认他的血脉和神魂。
几息之后，光纹微微亮了一下。
顾无尘忽然明白了这东西的触发条件。
顾家血脉，而且必须是已经绑定了紫宸界的顾家血脉。
二者缺一不可。
他眉头微挑。
如果顾家后裔无人能绑定紫宸界，这印记岂不是要在这里封上一辈子。
顾无尘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
他伸出手，按在了那道光纹上。
光纹在接触到他指尖的一瞬间，猛然大亮。
一股极淡的气息从光纹中涌出来，时间和空间的大道之力开始旋转，像是一扇尘封了无数年的门被人从内部缓缓推开。
一道虚影从光纹中升了起来。
那虚影并不高大，通体笼罩在一层极淡的青光之中。
那青光不刺眼，却让周围的黑暗都退开了几分。
虚影的面容渐渐清晰，是一张极清隽的脸。
眉目如墨，鼻梁挺直，唇角微微抿着，整个人看起来安静而沉定。
他站在那里，通身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但顾无尘只是看了一眼，便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凉水。
这个人太静了，静得像是整片天地都和他无关。
他的目光落在顾无尘身上，很轻，很淡，却让顾无尘觉得像是隔着一条横贯万古的长河望了过来。
顾无尘见过顾长歌的画像，也见过族祠中的雕像。
但那些画像和雕像都只能描其形，不能传其神。
眼前这道虚影和那些画像有七分相似，剩下的三分却是任何画师都画不出来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也更远。
“顾长歌前辈。”顾无尘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怕惊扰了这道不知存在了多少年的虚影。
虚影看着他，片刻之后才开口。
声音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你竟如此年轻。”
他顿了顿，“如此年轻，便已至此境界，还绑定了紫宸界。若真如此，紫宸界顾家一脉，或许还有机会。”
顾无尘没有接话。
他盯着这道虚影，把一直在心里翻涌的那句话问了出来：“前辈，你究竟想做什么？”
虚影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顾无尘继续道：
“你在元界创建顾家，带着顾家一路崛起。后来你走了，顾家上下都在找你。”
“我到了仙界，又看到了你的踪迹，可你还是没有留下。”
“我追着你的路来到紫宸界，顾长安说你是他的族兄，是顾家真正的嫡系之主。”
“可你还是在邪神大战之前就消失了。你到底在找什么？你当初带走的主脉，现在又在哪里？”
顾无尘一口气说了许多。
他很少这样说话，但此刻他必须问。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和他这一路走来的每一步都纠缠不清。
虚影听完，面色依旧平静。
过了几息，他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只是轻轻一触，便散开了。
他开口道：“我居然做了这么多事？”
语气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意外，像是一个人在翻看别人的旧账，而不是在回忆自己的一生。
顾无尘愣住了。
还没等他再开口，虚影便缓缓抬头，第一次用带着些许神情的目光看向他。
那目光中没有了方才的平淡和疏离，只剩一种极深的认真。
虚影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被时间本身压过一样，重而清晰：
“这世间最重要之事，无他，唯变强耳。”
“你所惑之事，皆可待你足够强时，如水中之月，浮出即明。”
“若不强，万般疑问不过镜花水月；若强，千般困局亦不过是阶前积雪，一拂便散。”
说完这几句，虚影不再多言。
他的身影开始慢慢变淡，像被风吹散的薄雾。
顾无尘想上前，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那两种大道之力从光纹中缓缓收回，像潮水般退去。
与此同时，封印深处的空间和时间开始出现极其细微的紊乱。
那些原本安安静静盘坐在金色光柱中的老祖们，身体开始剧烈震颤，像被什么东西惊扰了。
顾无尘心头一紧。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调动紫宸界的空间和时间之力，数种大道同时涌出，将整个封印空间强行稳住。
金色的光柱重新稳定下来，老祖们的身形也慢慢恢复平静。
顾无尘松了一口气，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法将这些老祖带出这片空间。
他试过，只要把老祖往现实方向带，老祖的身体就会开始变淡、变薄。
那一幕让顾无尘心头剧震。
顾长歌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一次没有身影，只有声音，从极深极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皆早已死去多年。我能做的，不过是以时空之力，将他们的生命印记封存于此。”
“他们回不去现实的。一旦回去，便会消散在历史长河之中。此事无人能改，包括你，也包括我。”
声音到这里，彻底断了。
整个封印空间再次归于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顾无尘的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