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红袖面色微变，像是被说中了什么。
她垂下眼帘，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
魏无涯将这细微的变化看在眼里，继续道：“我们两家如今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圣主出不来，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
可只要屏障一破，圣主降临，这盘棋就会重新翻过来。
到时候九族还在不在另说，但你尹家和魏家一定还在。
孰轻孰重，尹家主应该比老夫更清楚。”
偏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魏无涯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枯萎的老树。
尹红袖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下来。
她看着魏无涯，缓缓点了点头：“前辈说得在理。
此事关系两家存亡，我尹家愿意出一份力。
但我需要一天时间召集弟子，调配人手。
北境如今界力混乱，尹家也需要准备一些布阵之物，否则贸然前往，反倒容易被人察觉。”
魏无涯闻言，紧绷的面色终于松了几分。
他朝尹红袖拱了拱手，语气诚恳：
“尹家主深明大义。
一天时间，老夫等得起。
待北境事成，你我两家也算真正同过生死了。”
尹红袖站起身，回了一礼，面上依旧平静：
“前辈放心。此事，我尹家必尽全力。”
魏无涯没有久留。
两人又商定了几处细节，魏无涯便转身离开。
他走后，尹红袖在偏殿中站了很久，脸上的平静一点点淡去。
她翻手取出传讯玉符，指尖在玉符上轻轻一点，灵力注入其中，将方才魏无涯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传了出去。
玉符光芒一闪，消息已送至顾无尘手中。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回椅中，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很清楚，魏无涯不会成功。
从头到尾，魏家的每一步都踩在顾无尘早已铺好的局上。
而她，只是将这把刀又往前推了一寸。
……
界心之中，顾无尘与顾临渊的战斗仍在继续。
银白剑意横贯长空，暗金色指芒如同流星般一次次砸落。
两人的每一次碰撞都令整片界心剧烈震颤，周围观战的顾家弟子已经退出极远，仍旧被余波压得喘不过气来。
顾临渊生前便是八转巅峰的剑修，此刻全力出手，剑意凌厉得连空间都被切成碎块。
但顾无尘越打越顺手。
数种大道交叠，界主之力源源不断从整片天地汇聚而来，他的每一击都比前一击更重。
数十个回合之后，顾临渊被一道金色剑意钉穿了胸口。
整道身影在半空中碎成漫天光点，又在地面上缓缓重新凝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顾无尘，忽然苦笑：
“你走吧，别跟我们对练了。
虽说我们在这里不死不灭，可被你一次又一次轰杀，老脸有些挂不住。”
周围的顾家弟子早已看傻了眼，顾战更是张着嘴，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老祖被神子杀了……又活了……又杀了……”
没有人回应他，因为所有人都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顾无尘收回剑意，刚要对顾临渊说什么，腰间的传讯玉符忽然震了一下。
他取出玉符，神识探入，然后嘴角缓缓勾起。
魏无涯，果然坐不住了。
他收起玉符，转头看向众人，语气平静：
“北境有点事。我先出去一趟。”
……
魏家已经动了。
魏元洲以九族联军统一部署为由，主动向顾家请缨，要率族中弟子前往三十二重天北境加固防线。
这个理由挑不出半点毛病。
北境防线是顾长安在九族会议上当众提过的事，各家都要出人出力，魏家主动顶上，反倒显得顾全大局。
于是魏家弟子在族地中迅速集结，数艘暗青色的法舟升空而起，舟首刻着魏家族徽，在晨曦中泛着冷冷的光。
魏元洲亲自站在第一艘法舟的前端，赤色法袍被高空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身后站着一众魏家精锐和核心长老，魏无涯混在人群之中，气息压得几近于无，乍看过去只是个不起眼的枯瘦老仆。
临行前，魏元洲转过身，目光扫过甲板上肃立的族人，沉声开口。
他说魏家深受九族厚恩，如今圣主随时可能来犯，魏家身为九族之一，自当冲在第一线。
北境防线若失，三十二重天便少一道屏障，魏家儿郎责无旁贷。
他语气铿锵，字字用力，甲板上一些年轻弟子听得热血上涌，脸上都透出几分激动的红晕。
等他说完，法舟缓缓升入云层，朝北境方向破空而去。
远处有顾家附庸的修士远远看见，当即将此事报了上去。
消息传到顾家，顾长安第一时间联系了顾无尘。
他虽名为顾家族长，但顾无尘如今在顾家的实际分量早已不在他之下。
北境之事关系重大，尤其牵涉到魏家，他不能不问。
顾无尘听完之后只回了一句：
“不必在意。
魏家的事我已全部了解，我去去就回。”
顾长安得了这句话，心里松了一口气，不再多言。
法舟抵达三十二重天北境时，已近黄昏。
北境的天和南方完全不一样，整片天穹都透着一层灰蒙蒙的暗色，光线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一遍，落在地上便显得格外寡淡。
这片土地荒败得太久了，方圆数百里不见人烟，只有些废弃的古城遗址和坍塌的阵基残骸散落在荒原上。
那是当年邪神之战时留下的旧伤，至今没有愈合。
因为靠近邪神秘境的一处外围封印节点，这里的灵气也比别处杂了不止一筹，风中混着一股极淡的腥气，像铁锈和腐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魏元洲站在法舟前端，低头俯瞰了片刻，下令安营。
法舟在一处旧营地前缓缓降下，这片旧营地是魏家很久以前用过的，几座石屋早已塌了大半，但地基本体还算完整，稍加修复便能使用。
魏家弟子们下了法舟，在魏元洲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一部分人负责清理废墟，一部分人负责搭建营帐，另一部分人则在营地四周布下遮蔽阵。
魏无涯没有露面，他趁着众人忙碌，悄悄离开了营地。
他要去北境腹地。